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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下兀自照耀的陳映真 2016-11-28 21:37:18

【晏山農專文】斜陽下兀自照耀的陳映真








記憶是種凝視,凝視的是對記憶客體最清晰、最難抹滅的烙印。那麼以此審視近日在北京溘逝的作家陳映真,他留存於我腦海的影像又是什麼呢?








1994年1月,《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在誠品書店舉辦了一場「從四○年代到九○年代: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討會」,第一天午後議程主要討論西西、陳映真和施叔青三人的作品與意識,但所有人皆知當天的焦點/箭靶絕對是陳映真。祇見眾人不約而同先肯定陳大頭(識者對他的暱稱)的文學成就,繼而大肆批判他的政治意識形態,也就是說,批評者採取的是「文學歸文學,政治歸政治」的二分法,陳大頭是讓人敬而遠之的瘟神,供上神殿祭拜即可。但陳大頭怎可能任人擺布,他以一敵百的聲勢力主他的文學思想與政治行動合一,不可遽然切割,否則就不是陳映真!場面既挑釁又悲壯,這唯有陳映真可以如此。


陳大頭身形碩大英俊,頂著一頭濃亂密髮,擁有一副嘹亮、低沈的嗓音,言談不逸軌輕佻,總循序牽引出家國民隱的無限承載,這是渾然天成的巨匠明星,他的圖影像極了法國解構主義巨擘德希達(Jacques Derrida)。但與其接觸又不覺他是巍峨參天的遠方神祇,而像心質璞、性天真的大哥哥,即之也溫。當他言談時,你/妳會悉心聆聽;他的思辨結論常讓人難以接受,卻又激盪人不得不認真回應。這是天生的克里斯瑪(chrisma)!


徐復觀不知何時何地基於何因讚譽陳映真是「海峽兩岸第一人」的說詞,不用放到虛無縹緲的意識形態層面來高談闊論。陳映真的外在和內涵就足以構成如此的條件,放眼整個台灣文壇(乃至整個華文世界)祇有唯一沒有其他。


研討會那日,陳映真深陷重敵,那布滿憤怒與悲愴的臉龐,我迄今難忘!然而,何以陳映真愈走愈孤涼,終致西出陽關成異人呢?祇因政治統獨意識形態歧異嗎?


多年來,陳映真的無限崇拜者(首先,他們是統派,而後才論及文學種種)一再連結陳映真與魯迅,賦予他人間性格、中國本位、反現代主義、反資反帝,彷彿映真不出奈天下蒼生何?陳映真與魯迅的傳承,是中國情、左翼性的密合,既是陳映真本人自詡,追隨者依樣畫葫蘆似也沒錯;但老實說,這種連結也是硬湊,以致陳映真的靈動與社會實踐成了單面向的傳輸,殊為可惜!


話說思想史家柏林(Isaiah Berlin)以「刺蝟和狐狸」形容知識分子的兩種主要類型:狐狸知道很多東西(博學),刺蝟卻擁有一個絕招。他認為托爾斯泰本性是狐狸,卻自以為是刺蝟,並一心追求刺蝟的理想。準此回顧陳映真一生的文學路、藝術理念,以及他念茲在茲的社會實踐、民族大義,似可看出以基督教為甲冑、馬克思主義為刺矛、寫實主義為前導的陳映真,果真較貼近托爾斯泰而非魯迅。


作為一名小說家,陳映真對現代主義的批判不遺餘力,1977年「鄉土文學論戰」的主軸就是現實主義VS現代主義,他作為寫實主義的旗手早是眾所周知;然而弔詭的是,陳映真小說最吸引我的不是什麼「華盛頓大樓」系列批判跨國資本主義的〈雲〉、〈萬商帝君〉,而是早期的〈麵攤〉、〈我的弟弟康雄〉、〈鄉村的教師〉等滿是青澀、蒼白、鬱積、死亡印痕的現代主義時期作品。看似不成熟、筋脈未通,但亟欲破繭重生的多方嘗試,遠較直白的寫實鋪陳更富藝術想像力。


真正震撼我心的是〈山路〉,那是一段關於白色恐怖的側擊叩心故事。少女千惠因著二哥的背叛,致使數十革命青年喪命或無盡的囚禁,她遂以浪漫、懺悔、自苦的心情投身於一個非親非故的貧下家庭來趟贖罪之旅,終致苦盡甘來讓貧下家庭的子嗣有個物資豐饒的人生;然而,曾經的戀人出獄的訊息,驚醒了初老的千惠,「被資本主義商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我自己,突然因為您的出獄,而驚恐地回想起那艱苦、卻充滿著生命的森林。然則驚醒的一刻,卻同時感到自己已經油盡燈滅了」。既對資本主義愛憎交雜,也吐露出對社會主義革命墮落的動搖,於是喪失生命意志的千惠就此逐漸死去!


作者提供
作者提供

多不真實的故事!卻字字沁入肺腑、賺人熱淚,這是魔幻寫法而非一般定義的寫實手法。也就是說,那是陳映真奠基於現代主義,並活用日式漢字而別立的新文體,當代台灣的寫實主義奉行者都遜色許多,至於有人數十年來以追索白色恐怖為念,卻祇能去血肉、搞樣板,〈山路〉是這種人永難企及的高度。


平心而論,陳映真各階段的小說未必全讓人激賞,像「華盛頓大樓」系列的作品,已有太多人指出那都是「理論先行」的鋼架陳列,少了血肉與轉折;至於〈趙南棟〉之後的政治小說〈歸鄉〉、〈忠孝公園〉等都因野心太大,以致文字肢解、臃腫不已。但這絕不是說陳映真小說名氣名不副實,而是作為一個先行者難免嘗試錯誤,同時後繼者的腳步尚遠遠落後,所以沒有被超越的問題。


在創造「華盛頓大樓」系列的同時,陳映真也忙著在「人間副刊」與漁父(殷惠敏)就「依賴理論」爭議大打筆仗,雖然讓「理論先行」的譏評更熾烈,敏思如陳映真,似覺「理論先行」未必疑無路,於是創發《人間》雜誌的意念勃興,事後證明《人間》給予新生代的啟蒙再造可能遠甚於小說本身。不僅彼時《人間》的參與者在報導文學、社區再造、陰翳發掘上依舊生龍活虎,如今投身弱勢議題的媒體記者也多半受《人間》影響甚深。所以「理論先行」的弱點轉到報導文學一途,反倒繁花再開、百鳥再聚,能說陳映真沒有狐狸性格嗎?


且在《人間》雜誌熄燈後,他另行創辦人間出版社,推出「人間台灣政治經濟叢刊」,包括涂照彥《日本帝國主義下的台灣》、劉進慶《台灣戰後經濟分析》、陳玉璽《台灣的依附型發展》等經典大書,儘管書系的影響力似不如小說和雜誌,但其觸角之廣和意欲科學論辯的用心,都在在證明他豈是獨守一隅的刺蝟!


同樣地,向來關注省籍衝突(〈將軍族〉的主題)與熱衷於克服民族內戰的陳映真,1988年創「中國統一聯盟」用以親共反獨,這和他著力於地下黨人小說(〈鈴鐺花〉以降)的用心可說一體兩面。祇因台灣本土自主意識沛然莫之能禦,而中國共產黨的狼性作為完全和島嶼人民的意向相悖,所以陳映真在政治實踐上的努力就全然失敗。


陳映真政治反獨之所以落漆崩解,又可以和他無視中國現行政權的專斷、走資而不予批判有關。英國馬克思派大史學家霍布斯邦(Eric Hobsbawm)一生都以英共成員自居,他且不斷替史達林美言,但畢竟他僅僅就基於情感因素如此,而智性上他可承認共產黨實在太貧乏、無識見;然而陳映真的反獨親共,莫說台灣絕少有附和者,即使中國大陸的知識分子也難以苟同,祇因他執持的共產理念根本是毛澤東文革作風,所以他自然難以說服人。有人說他是共產烏托邦傳人,但就及身而止,因為太荒誕不經。但陳映真何以如此擇惡固執呢?


文藝作家通常最缺自我批判與思辨,以致自吹自擂蔚為常態;但陳映真的自我批判向為人稱道,他以「許南村」之名先後撰寫〈試論陳映真〉和〈後街〉兩篇力作,前者直批自己早年是市鎮小知識分子的作家。「當其升進之路順暢,則意氣昂揚,神采飛舞;當其向下淪落,則又往往顯得沮喪、悲憤和彷徨,陳映真的早期作品,便表現出市鎮小知識分子的濃重的感傷的情緒。」後者則剖析自己數十年來的創作歷程。這不但提供後人參照,也是作家自惕自厲的本事呈現。


當然,過度自我批判是否藏匿著更多不能曝光的陰暗面呢?近年陳明成著書《陳映真現象》,揭露陳映真家族非但不是什麼中華民族意識的持有者,更且在皇民化運動中扮演協力者角色。文藝圈對此書所揭竟是一片沈默,殊覺詭異!殘酷的歷史真相與作家的自我純粹化似乎扞格鑿枘,但於家族如此,於共產政權亦如是差異書寫,或者這正是狡獪狐狸的藏心,但這一切猶待更多人的齊力解析,我不敢進一步妄言。


初識陳映真時間頗晚,約略是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但幾年之後就逐漸與他疏遠。原因不僅於統獨意見南轅北轍,此時的作家是全面的反主流時潮,於是消費主義、後現代說詞、情欲書寫於他都是崇洋、墮落、虛無的表徵。而我們一群朋友合辦的《島嶼邊緣》,標榜後現代、新左路線,據說他頗為不悅,認為這是走上歧路的左翼,於是分道揚鑣自是難免。要知道,陳映真雖與人親善、樂於提攜後進,但胸襟畢竟受到意識形態的束縛,他對蘇慶黎與陳菊等獨派人物的情誼,始終耿耿於懷;他在和陳芳明論戰後,密電中國的台共老成員莫提供資料給陳芳明;他為和王拓打對台,另行召開一場「郷土文學論戰二十周年研討會」……,從此走上孤孑荒原不再回望。


我最後一次和他見面係「人間副刊」於2001年6月,邀集陳映真伉儷、楊青矗父女、陳若曦、陳淑瑤、許正平等作家前往南投參觀慈濟功德會主辦的九二一校舍重建工程,見面略為寒暄當然有之,但互動已少熱絡。爾後幾年他涉入統獨議題更深、更惹議,然後中風、前往中國定居。其實,當年前衛出版社推出「台灣作家全集」,陳映真堅持「民族立場不同」而不願列名其中,這已現自我放逐癥候。不過,他的故鄉究在何地,中國?台灣?這都淪為意識形態爭辯,或許哪裡都可以,也許今世再無他容身之所。


當作家在北京二度中風之際,若非他熱愛的祖國因為他特殊的身分極力搶救,恐怕訃聞輓歌早在十年前就傳出;但就算他這十年間不能言語,因陳映真之名掀起的風暴從未少過,今秋年輕小說家兼文評人朱宥勳挑戰意欲打造陳映真金身的趙剛,老中青壯知識人的理智、情緒都受到波及,那牽動不會僅有統獨,更是記憶板塊的衝撞推移,且爾後這種爭辯必會循環再現。


置身戰後台灣文學界,陳映真確實扮演著諸多不可取代的角色,但將他定位成「台灣當代文壇上唯一賡續五四傳統的一個作者」,這就是去脈絡的造神運動,完全輕忽他的狐狸性格。同樣地,輕忽他對寫實主義的改造之功、報導文學的深拓,以及在政治社會實踐的一以貫之,恐怕也看不清他「但開風氣並為先」的先鋒本色,在這一點上,他不像魯迅反而神似胡適了。


中國文評家黎湘萍以「台灣的憂鬱」來描繪陳映真的詩意性格,以異端挑戰本土,終至祇能以「最後的烏托邦主義」飄浮,於台灣/中國皆然。我的看法是,執基督教教義、馬克思主義和寫實主義三位一體的陳映真,這根本是一種外掛的道統傳承,面對這種三位一體,景從者必然是一路掉漏。而且弔詭的是,看似激進雄辯的面貌底下,守護的其實是保守主義的道統脈絡。他如美國的保守主義捍衛者白璧德(Irving Babbitt),也是民初中國的梁濟、王國維的傳人。世人但看他左翼的一面,卻不知他的右面承載是何其艱辛,於是什麼愛國文人、左翼作家、人間精神的背後俱是空無。


還有,文學家若祇循著文學水文探悉陳映真,必是抽刀斷水的無聊之舉;政治意識形態的追隨者,若祇依五四、中國、社會主義的留痕想尋蹤造神,最後必渴死於荒漠。陳映真太複雜、太矛盾,不先釐清他激進背後的保守道統,不先理解他以現代主義轉進寫實主義的挪移大法,不理解他善用日式漢字的魔幻之功,那麼要將他蓋棺論定恐是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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