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民意網 世界民意論坛 金山自由論坛 網上文革博物館 中國知青歲月 信仰與生命 飲食與健康 文苑一角
脢脌陆莽脙帽脪芒脥酶 >> 陆冒脡陆脳脭脫脡脗脹脤鲁
【評論】我遇見他們,一張張生動面容-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紀念碑
胡平:坚守希望——纪念「六四」二十九周年(图)
被奴役是人民的宿命嗎? 2018-06-10 00:55:15

【專欄】被奴役是人民的宿命嗎?


——讀烏斯拉爾.彼特里《獨裁者的葬禮》




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裴多菲說,為了自由甚至要為之付出生命和愛情的代價。那麼,有多少人願意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呢?小說中借被佩萊斯關進監獄的作家路易士.索爾姆霍的口指出:「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監獄倒成了自由的地方了。這兒是人們不用擔驚受怕,用不到遮遮掩掩地暢敘情懷的惟一地方。現在,外面的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呢。自然,這個廣場實在太小了,因為在這個荒唐的國家裡,沒有自由的人占多數,而像我們這樣付出了代價而爭取到這種『自由』的人畢竟也只是少數。」(圖/創用CC授權,民報影像處理)
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裴多菲說,為了自由甚至要為之付出生命和愛情的代價。那麼,有多少人願意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呢?小說中借被佩萊斯關進監獄的作家路易士.索爾姆霍的口指出:「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監獄倒成了自由的地方了。這兒是人們不用擔驚受怕,用不到遮遮掩掩地暢敘情懷的惟一地方。現在,外面的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呢。自然,這個廣場實在太小了,因為在這個荒唐的國家裡,沒有自由的人占多數,而像我們這樣付出了代價而爭取到這種『自由』的人畢竟也只是少數。」(圖/創用CC授權,民報影像處理)


十九、二十世紀,在拉丁美洲的大部分地區,最基本的政府和社會問題,仍然沒有得到解決。人民苦難深重,既殘暴又滑稽的獨裁者們,則如走馬燈一般,「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與此種社會現實相對應,拉美文壇上出現了六大「反獨裁小說」,它們如匕首投槍一樣,射向趾高氣揚的獨裁者們,這六部作品分別是:巴拉圭作家奧古斯托.羅亞.巴斯托斯的《我,至高無上者》、古巴作家卡彭鐵爾的《方法的根源》、瓜地馬拉作家阿斯圖裡亞斯的《總統先生》、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瑪律克斯的《族長的沒落》、秘魯作家巴爾加斯·略薩的《公羊的節日》以及委內瑞拉作家烏斯拉爾.彼特里的《獨裁者的葬禮》。


烏斯拉斯.彼特里最早明確使用「魔幻現實主義」一詞來概括「拉美文學爆炸」的現象。但他又是一位真正的現實主義大師。他代表作《獨裁者的葬禮》,毫無「魔幻」的成分,而是「全部的現實主義」。這部以「至高無上者」佩萊斯為主人公的長篇小說,幾乎可以看作是關於委內瑞拉獨裁者畢森特.戈麥斯的傳記,也堪稱揭露委內瑞拉乃至整個拉美世界專制制度的史詩。直到現在,這本書仍然沒有過時,因為戈麥斯雖然消亡了,但新的獨裁者查韋斯又粉墨登場——倘若作者九泉之下有知的話,不知該為此感到欣慰,還是為此感到悲哀?


「佩萊斯王朝」是如何建立起來的?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與成王敗寇的中國歷史頗為相似,很多拉美獨裁者們的前半生,都是起義的農民起義領袖或軍事將領。《獨裁者的葬禮》中主人公佩萊斯,原本是邊陲地區的一個小莊園主,過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世外桃源般生活。直到與起義軍首領普拉托相識,他的命運才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


從此,他放棄安穩的農耕生活,參加這場權力的豪賭。屢戰屢敗之後,他們終於奪取政權,普拉托出任總統,佩萊斯出任副總統。然而,權力的欲望是沒有止境的,佩萊斯漸漸不滿足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趁著普拉托出國治病之際,以閃電之勢一舉取而代之。


此後的幾十年裡,佩萊斯為建立自己的王朝煞費苦心,他任命弟弟和兒子為副總統,治理國家如同治理莊園。為了欺騙輿論,他多次卸去總統的職務,卻牢牢抓住三軍總司令的權柄,他說:「軍隊就是我的生命。」他的權力不是來自人民的授予,而是來自於槍桿子。他迷信暴力,打擊反對派決不手軟,從昔日一起打天下的將軍,到大學裡青春騷動的學生,從以筆為旗的作家,到不向他屈服的神父,都是他欲除之而後快的敵人。他將整個國家都變成了「古拉格群島」。


國內發生的一切會無一例外地傳到他的耳中,無論是人們通過信件、口頭語言、目光和其他各種方法提出的各種請求,還是各種各樣的控告、揭發、告密,還有流傳於酒吧的流言蜚語,甚至密室中的密謀誓言,最終都會傳到「這個不時地搖晃著腦袋、半開半閉著眼睛、兩隻老是不停地搖動著的手,總是戴著咖啡色絲織手套的人耳中」。對這一切,他只是聽著,有時似乎連聽也不聽。但過不了多久,他會出其不意地口授一道命令,其內容正是針對他聽到過的那些好像已被他忘懷了的事情。「這個人是什麼事也不會忘記的。」


小說生動地描述了佩萊斯統治下的人們風聲鶴唳、杯弓蛇影的生活狀態:無論在街角,還是在自己家裡,人們都隨時有可能遭到拘捕。見面時,大家總是輕聲談起捕人的事。「你知道今天逮捕了些什麼人嗎?」今天員警在追捕某某了,昨天已搜查了他的家。然後,人們便又泛泛地談起誰已經躲藏起來了,誰已經投入了監獄,誰已經逃亡國外。恐怖的消息傳進千家萬戶,內容越來越離奇,越來越令人難以置信。


佩萊斯的堂弟、邊疆的省長,將兩個被害人的屍體掛在賣肉的鉤子上。這些情節並無誇張之處,歷史學家斯特恩斯,在論及拉美各國的獨裁者肆意侵犯人權的情形時便指出:「高壓政府使用拷打,在政府許可下組織敢死隊和其他警戒部隊,政府和反政府的群體,都使用恐怖主義來反對自己的政治敵人,這一切在這個地區變得司空見慣。」


而這正是佩萊斯希望達到的效果,他就是要讓恐怖的氣氛,彌漫在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像一種鐵銹的氣味一樣,滲透到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如此,他的「家天下」就固若金湯了。但是,當他擁有絕對的權力、消滅所有反抗力量之後,真的獲得了滿足、幸福和快樂嗎?烏斯拉斯.彼特里堪稱洞燭人心的心理學大師,他為佩萊斯所繪的這幅素描,也是所有的獨裁者共同的本質:「他成了孤家寡人,而且還給捆住了手腳。說他給捆住了手腳,是因為什麼事都得由他來決定。他真的感到四肢給捆住了,因為這個幅員遼闊的國家,生活的一切方面,都與他有關。


……像蜘蛛在它的網裡一樣,只要網的邊上什麼地方動一下,他在『網』的中央也會感到震動。他要是走出家門,整個國家便好像跟在他的後面。」是的,哪一個獨裁者不是蛛網中心的蜘蛛呢?最後,佩萊斯哀歎說:「我是惟一的真正囚犯。」他打敗了所有的對手,卻無法擊敗死亡。當他一命嗚呼之後,他的王朝頓時土崩瓦解。


「考迪羅主義」與拉美之殤


在拉美,一個作家想要描寫獨裁者的話,根本不需要其他的想像力,也不需要增加半點「魔幻」的成分,他只需要像歷史學家那樣,忠實地記錄現實生活中發生過的一切就足夠了。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時間裡,所謂的「考迪羅主義」,即軍事強人專制統治,像瘟疫一般流行於這塊大陸,嚴重地阻礙著各國的社會進步與經濟發展。


《拉丁美洲史》中指出,由於所有的權力和權威都在考迪羅手中,他所扮演的就是「國王」的角色。然而實際上,他對其『臣民』的控制遠遠超過了昔日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君主。其中一位獨裁者說:「我既不想要,也不喜歡動腦筋的部長。我想要的是只會寫字的部長,因為能夠動腦筋的只能是我,動腦筋的也只是我。」在《獨裁者的葬禮》一書中,佩萊斯也有一句更為經典的名言:「權力和女人、駿馬以及莊園一樣,是不能與他人共用的。」為了壟斷權力,殺人也是理所當然的選項之一。


拉美的獨裁者大都崛起於隴畝之中,口口聲聲地說代表下層民眾的利益,其實他們只代表一個處在金字塔頂端的特權階層的利益。獨裁者們都是權術大師,在思想意識上無責任感可言,並沒有貫穿始終的意識形態。比如,在意識形態上,佩萊斯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但他既從史達林那裡學習如何掀起個人崇拜,也從希特勒那裡學習如何讓民眾害怕領袖。佩萊斯雖然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但有著農民天生的狡詐和算計;他深受天主教家長制傳統的影響,同時還從本地土著的巫術中吸取統治民眾的秘訣,終於成了一個從驚濤駭浪中走出來的「變形金剛」。


由此,佩萊斯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也不僅僅是作為最高行政首長的「總統」,而成了國家的象徵。「他的存在體現在追隨他的人的臉部表情上,也體現在離他很遠的人民反響和反應中。這些人雖遠在城市和農村,但通過一些無形的絲線,通過希望、計畫和恐懼,與他接近,與他相聯繫,仿佛處處都有他的存在。他在這兒,也在那兒,也同時存在於更遠的地方;他存在於他的言論中,也存在於他的不言中;他存在於他做的事情中,也存在於他不做的事情中。……權力在他的身上,存在於他的皮膚內,存在於他的聲音中,存在於他整個軀體內。」


對於獨裁者與國家的關係,烏斯拉斯.彼特里意味深長地寫道:「佩萊斯就像幻燈中人和影子的故事那樣,他越是孤獨,越是衰老,越是筋疲力盡,他投到人們身上,投到大地上的權力的影子就越大,他與別的官員所處的地位越不成比例,與現實情況也越不相符了。」可以說,整個拉美大陸都籠罩在這些大大小小的獨裁者陰影下,前一個獨裁者被推翻了,或被死神召喚而去,很快新的獨裁者又粉墨登場。


委內瑞拉的歷史是靜態的。現實中的查韋斯與小說中的佩萊斯之間,難道有什麼根本性的差異嗎?查韋斯甚至比佩萊斯更加狂妄自大,他宣稱委內瑞拉是惟一建成社會主義的國家,當然這一切成就都離不開國王般的、作為終身總統的他本人。如果烏斯拉斯.彼特里生活在今天的查韋斯時代,大概會動手寫作一本更為精彩的《獨裁者的葬禮》續集——因為就連作為小說中人物的佩萊斯,都沒有想到像查韋斯那樣,下令將委內瑞拉的時區調整半小時,聲稱「提早破曉時間,可提升國家的生產力」。可見,現實的荒謬已經超越了任何一個作家「魔幻」的想像。


「二醜」人格模式是獨裁者的溫床


僅僅揭露和譴責暴政是不夠的。與那些最優秀的拉美知識份子一樣,烏斯拉斯.彼特里也致力於挖掘獨裁者成長的土壤,他在書中探討了像佩萊斯這樣一個平庸的農場主,何以蛻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也探討了民眾何以像愛戴父親一樣,愛戴這個反復無常的小人、甚至「將荒誕的高帽子,諸如塗過聖油永生不死的人,都戴到他的頭上」。


佩萊斯對付不同的人群有不同的策略。當他發現——「敵人的腔調變了,在前台表演的人也變了。現在他們已不再是那些兇相畢露、口中罵罵咧咧的地方軍事首腦,現在他們都是一些手無寸鐵卻滿嘴新名詞的學生。」——的時候,便以慈父的模樣出現,苦口婆心地教育血氣方剛的青年人說:你們瞭解這個國家的過去嗎?你們瞭解過去地方軍事首腦之間的混戰和盜賊蜂起嗎?是誰給了你們安定的生活?是我,是你們的父親。你們想破壞這種安定團結的局面,就是與全體人民為敵;而我只好代表全體人民的利益,來將你們消滅。如此這般,誰敢不臣服於他呢?


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獨裁者。獨裁者是從人民中脫穎而出的,在成為獨裁者之前,他並非天縱英才,而是泯然於人民之中。小說中的佩萊斯便是如此,在他加入義軍陣營時,同僚都看不起這個眼光短淺的鄉巴佬;即便他當上了副總統,其他高官也都不看好他,認為他只是總統身邊的跟班,沒有人認為他將成為未來的總統。但是,正因為他的土氣,他的卑微出身,他的隱忍,他的大智若愚,以及他對底層民眾心理的準確把握,讓他在血雨腥風的權力之戰中,最後勝出。就好像毛澤東之所以能打敗蔣介石,並不是毛澤東有馬列主義這一先進的理論武器,而是毛澤東比蔣介石更加深諳中國底層民眾的精神結構。


自由是需要付出代價的,裴多菲說,為了自由甚至要為之付出生命和愛情的代價。那麼,有多少人願意付出這樣巨大的代價呢?小說中借被佩萊斯關進監獄的作家路易士.索爾姆霍的口指出:「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監獄倒成了自由的地方了。這兒是人們不用擔驚受怕,用不到遮遮掩掩地暢敘情懷的惟一地方。現在,外面的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呢。自然,這個廣場實在太小了,因為在這個荒唐的國家裡,沒有自由的人占多數,而像我們這樣付出了代價而爭取到這種『自由』的人畢竟也只是少數。」


與極少數像索爾姆霍這樣的「愛自由者」相比,大部分國民根本無法承受自由之重,他們選擇了「快樂的豬」的生活:一開始,他們不得不咬著牙忍受可怕的獨裁統治;漸漸地,他們認為這種生活方式是上天註定的,是一種無法擺脫的命運;最後,他們蛻化成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患者,以當奴隸甚至當奴才為樂。


小說的敘事者阿爾貝托.索拉納神父,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奴才」。他曾經因為反對佩萊斯而被扔進監獄,又因出賣難友而得到重用,被任命為總統府的專職神父。然而,索拉納和總統本人都是沒有真正信仰的人,信仰只是他們偶爾抱一下的救命稻草而已。佩萊斯死後,當局命令索拉納為其撰寫悼詞並主持公祭。在大廈將傾的驚慌失措中,索拉納追憶起了已故總統的一生,以及自己與總統之間的恩恩怨怨。


索拉納是一個內心清如明鏡的奴才,就好像魯迅在《准風月談》中寫到過的浙江地方戲曲裡「二醜」的角色,「身份比小丑高,而性格卻比小丑壞」,其品行是「倚靠的是權門,凌蔑的是百姓,有誰被壓迫了,他就來冷笑幾聲,暢快一下,有誰被陷害了,他又去嚇唬一下,吆喝幾聲」。


在獨裁者的統治下,索拉納這樣的人是主流:那些對民眾開槍的士兵,不是辯解說,士兵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嗎?那些寫文章吹捧獨裁者的文人,不是辯解說,「畢竟是書生」嗎?正是有了這樣的民眾基礎,獨裁者們才如流水席般地舉行吃人肉的盛宴。如果不打破獨裁者與「二醜」之間的惡性循環,被奴役將永遠是人民的宿命。

民報

hit trac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