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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文革墓群
震惊全国的红港海战
春墓地埋葬重庆文革武斗 2004-07-06 17:44:59

春墓地埋葬重庆文革武斗
【世界民意网7月6日】


  南方周末记者 余刘文 韩平藻
  
    在重庆,在和歌乐山烈士陵园遥遥相望的沙坪坝公园里,在荒草和杂
  木中,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墓地,它被一道长满青苔的高高的石墙围住,与
  世隔绝。
  
    这是一个全国仅有的文革墓地,113座坟墓掩埋了400余名当年
  武斗的死难者。他们中有年仅14岁的少女,有被称为“校花”的女中学
  生,有年轻的母亲,她们和更多的他们————握着枪和铁棍、刀、匕首
  等的儿子、丈夫、父亲————交错地倒在这里。
  
    30多年过去了,如今,坟头芳草萋萋,那个动乱年代曾经的厮杀、
  哀号、枪声、颂歌和罪恶过去了,被鬼针草、尘土和高墙的阴影层层覆
  盖。
  
    但是,与死者有关的人还活着。重庆文革派性斗争的波诡云谲、血雨
  腥风,还影响着他们……“我为文化大革命坐了15年牢”
  
    周劲松,男,1945年生,原重庆“8·15派”总负责人之一,
  曾任重庆市革委会常委,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1976年入狱,199
  1年刑满释放,现无业,靠亲朋接济度日。
  
    文革前,我是重庆大学3年级学生。我卷入这场运动是从“四清”工
  作组留下来继续搞文化大革命,整重大校长、书记郑思群开始的。196
  6年6月,工作组把郑校长打倒,我不服。对郑校长,我印象很深,我是
  当时全校7个全优生之一,从他手里接过不少奖状;郑校长在食堂当着学
  生的面,把饭桶边地上的饭捡起来自己吃,从不骂人,讲究身教,以身作
  则。这样的校长被打倒了,我鸣不平,当场我就被工作组打成反革命,关
  在重大阶梯教室隔离审查了一个礼拜。出来后,我自然就成了大家关注的
  对象。
  
    那年7月19日,工作组把郑校长转移,押到松林坡招待所继续关
  押,转移时被我看见了,郑校长头发零乱,只穿着短裤、背心,打着光脚
  板,走在水泥路上。一位老革命,7级干部,就被他们这样整过来整过
  去,连鞋都不让穿,7月份的重庆,有多热啊!我看不过,一喊就喊过来
  几百人,围住工作组的人质问,双方僵持了一阵,都不了了之。我再次成
  为焦点人物,再次被打为修正主义苗子、反革命。但不过半个月,工作组
  突然宣布郑思群校长畏罪自杀,就在松林坡招待所。我们一面向当地派出
  所报案,要求调查郑校长的死因,一面自发地围攻工作组。就从郑校长死
  的那一天开始,工作组就不得人心,重大师生反对工作组就有了群众基
  础。
  
    为啥子叫“8·15派”,莫名其妙的,我跟你讲,1966年8月
  15日那一天,重庆师范专科学校的造反派组织“排炮战斗队”、“轻骑
  战斗队”的负责人,到重大找到我,要求我们声援、支持他们。我当天就
  鼓动带了3000多重大的师生员工到了师专,开大会声援造反派。这事
  就惊动了重庆市委,市委就派了副书记、副市长辛易之来师专,他代表市
  委宣布我们的行动是错误的,命令解散,但大家不服,就在沙坪坝上街游
  行,口号就是要搞文化大革命,坚决贯彻 “5·16通知”精神,坚决执
  行“16条”措施。这就是重庆文革第一次大规模游行的所谓“8·15
  事件”。此后,各个单位造反派纷纷赶工作组,都跑到重大来搬兵声援,
  “8·15”的名声坐大了。“8·15派”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形成了。
  
    1967年1月份全国各地造反派掀起了旨在夺权的所谓“一月革
  命”,重庆是2月28日,46个造反派组织发表了《重庆市革命造反联
  合委员会公告》,革联会宣告成立,掌握了全市党、政、财、文大权。革
  联会一把手是驻军首长,副主任由工人代表、农民代表、学生代表分担,
  我派了一个“副司令”去革联会当副主任,我自己没有当权,但我是支持
  革联会的。
  
    成立了革联会以后,有人认为革命尚未成功,不要当官老爷,因此反
  对革联会;还有一种人认为自己没有当权,被革联会排斥了,也反对革联
  会。这些人就把人拉出去成立了“反到底派”,又称“砸派”。“砸派”
  当时有一个很出名的广播站,叫“完蛋就完蛋”,是林彪的话。
  
    当时,四川的政治局面非常复杂:60年代初,宜宾地委书记刘结
  庭、市委书记张西挺被李井泉主持的西南局打成反党分子,一直关押。1
  967年五六月间,刘、张获平反昭雪,复出任四川省革命委员会(筹)
  副主任。重庆两派围绕 “刘张”平反复出的问题加剧了分化,“8·15
  派”反刘张,“反到底派”拥刘张。斗争越来越激烈,一直到后来武斗全
  面升级、爆发。
  
    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震撼世界,这是悲剧,防止悲剧重演这个观
  点我是赞同的。我为文化大革命坐了15年牢,我负了责。
  
    1967年4月23日,两派组织在北碚、重钢等地辩论,发展成动
  拳头、砸宣传车、广播器材等事件。
  
    1967年5月23日,两派人员在重庆石油学校发生武斗,双方从
  动拳脚升级到使用钢钎、铁棍、匕首。是月武斗之风蔓延全市:重庆医
  院、嘉陵机器厂、西南师范学院均发生了使用这些武器的武力冲突。
  
    1967年6月5日至8日,西南师范学院两派发生武斗,全市两派
  分别派数千人参战,揭开重庆大规模武斗的序幕。
  
    1967年7月8日,两派武斗组织在红岩柴油机厂发生冲突,打死
  9人,伤近200人。这次武斗中双方首次使用枪弹。这次事件被称为
  “打响重庆武斗第一枪”。从此,重庆武斗全面升级,从使用小口径步
  枪、冲锋枪、轻机枪、重机枪、手榴弹到动用坦克、高射炮、舰艇,从巷
  战到野战,规模越来越大,死的人越来越多,正常的社会秩序完全被破
  坏。1967年7月31日至8月6日,荣昌县两派共700人左右参加
  武斗,死亡78人。同年,8月8日,望江机器厂造反派用3艘炮船组成
  舰队,沿长江炮击东风造船厂、红港大楼、长江电工厂及沿江船只,打死
  240人,伤129人,打沉船只3艘,重创12艘;8月13日,两派
  在解放碑激战,交电大楼及邻近建筑被焚毁;8月18日,沙坪坝区潘家
  坪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死亡近百人;8月28日,歇马场发生3000
  多人的大武斗,双方死40人,杨家坪街道被毁近半,武斗双方死亡10
  0人。”
  
    1967年7月、8月、9月,山城重庆变成了血雨腥风的战场。
  “我一直在抚摸身上的刀伤枪伤”
  
    陈卓(化名),男,原重庆某中等学校“反到底派”头头,1969
  年入狱,1972年释放,现为房地产商人。
  
    我本人直接参加了武斗,从1967年打到1968年。我当时是学
  校“反到底派”的狗头军师(笑),同学们都喊我“参谋长”。我身体一
  直比较弱,弱不带兵嘛。
  
    我惟一一次带兵是1968年6月29日至7月1日这次3天3夜的
  激战。6月29日,“二和尚”跑到我们学校来搬救兵,他是建设厂技校
  “砸派”的头头,他指挥的建设厂“砸派”与“8·15派”干起来了。
  当时武斗打了一年,死的人太多了,战斗队员都产生了厌战情绪、恐怖情
  绪,都不愿去。我当时出于强烈的派性荣誉感,勉强把200多名战斗队
  员集合起来,说谁愿意跟我去的就出列,有70多个人出列。我们全副武
  装,甚至把解放鞋带取下来串着子弹夹挎在身上,省得在战场上换弹夹耽
  误几秒钟的战机,这是一种拼死到底的态度。当时,我的脑海里不断地浮
  现着陈辉(革命烈士,死在渣滓洞)的名言:“战士的坟墓比奴隶的天堂
  更明亮。”当时大家的心情真的很悲壮。我们在杨家坪参战,打了3天3
  夜,我们这一边惨败,我带去的70多名战斗员当场牺牲了4个,还有7
  个被对方俘虏后也全遭枪毙了。
  
    “二和尚”在撤退时睡着了,怎么都弄不醒,结果也被对方俘虏枪毙
  了。与他同时被俘的还有一个同伴,那个同伴是建设厂的子弟,他父亲是
  “8·15派 ”的,因此那个同伴得救了,没遭父亲的阵营枪毙。“二和
  尚”是建设厂技校的学生,是资阳人,无人说情。我一直记得“二和尚”
  来找我搬救兵时的样子,穿着蓝色学生装,拴根牛皮带,铜扣锃亮,腰间
  插着一把驳壳枪,脚上穿着解放鞋,挽着裤管,中等个,短发,方脸,威
  风凛凛,但脸色苍白。
  
    这次战斗,我们这一派也枪毙了对方4个俘虏,其中两个是我亲自俘
  虏的。我为此内疚、忏悔、痛苦了几十年,因为我无法忘记他们当时被俘
  虏的那一瞬间的目光。他们当时端着冲锋枪站在车间一台机床边,混战中
  我退进了这个车间,一发现他们我凭直觉判断是“8·15派”的,立即
  冒诈我是“8·15派”的,他们把枪背起来向我走近,我马上就———
  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悔恨、恐怖、绝望。两人都有30多岁,是
  工人,我想他们一定有儿女、妻子——— 这几十年我一直因此而得不到解
  脱,永远得不到———这是兽性的恶,在现世中不会也不应该被宽恕。重
  庆武斗最惨无人道的事就是互相杀俘虏,这是全国武斗过程中最黑暗的一
  幕,是我们这一批人心灵上永远的污点,它不会被时间磨灭。
  
    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反思文革,一直在抚摸身体上的刀伤,枪伤。
  
    这次武斗结束后几天,1968年7月9日,两派在江陵厂重燃战
  火,双方动用坦克、大炮、轻重机枪激战,附近民宅被炮击成千疮百孔。
  也是当月上旬,两派还分别在杨家坪、大坪、重庆医学院、二四二部队、
  五一技术学校发生大规模武斗,双方均出动水陆两栖坦克、舰艇、三七
  炮、四联高射机枪、野战炮等重武器。上述地区民房、单位建筑、器材设
  备遭重创,两路口至杨家坪无轨电车网被打烂,全线停运1年多。经过上
  述几次大规模激战,重庆“8·15派”彻底控制了局势,“反到底派”
  全体成员及其家属总计数十万人集体分批疏散,逃离重庆,“大清洗”的
  谣言像瘟疫一样倾压山城。
  
    在逃到成都后(成都是以四川大学“8·26派”为首的造反派天
  下,“8 ·26派”是欢迎重庆“反到底派”的),弱不带兵的18岁的
  陈卓再次纠合从重庆逃来的2000多名红卫兵,因为人多枪少,他们拦
  截火车一路狂飙杀往四川绵阳、广元,找当地驻军要武器弹药,准备杀回
  重庆,被驻军拒绝,从而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惨祸。
  
    1968年9月23日,重庆市革委、警备区发布命令,严令一切群
  众组织、团体和个人,无条件上缴一切武器弹药、运输车辆;拆除武斗工
  事、据点;解散专业武斗队。
  
    1968年10月15日,两派宣布撤销总部,解散组织。“我跪在
  地上向死人请罪”  法官某某,男,56岁,原文革武斗中“砸派”成
  员,已退休,离开家庭,独居在郊区,过着很无奈的日子,自嘲生活混
  乱,3次拒绝采访,最后却不过老战友的情面,终于对我们打开了话匣。
  
    提到沙坪坝那个红卫兵墓地,我实在太熟了,不想说,太伤感了。
  (沉默)   当时,我在要害部门工作,因为一个同学的弟弟在化龙桥读
  书,我经常到他学校去看他,文革前我们就很熟了。后来运动开始,加上
  观点相近,我自然就加入了他们学校这一派(砸派)。
  
    1967年7月24日,这天下午,他们学校的学生拦截了一辆路过
  的“8 ·15派”车辆,并扣押了随车人员和一位军代表。我向来不主张
  乱抓乱打,经过我的劝告,他们把人放了,但军代表因为时间晚了,当天
  没走成,继续被扣押。晚上,我得到情报:重庆大学“8·15派”抢了
  武装部,得到了许多军用装备,并且准备攻打我们这边的学校,因为学校
  所在地化龙桥是重大到市区的必经地,所以从技术上考虑,重大“8·1
  5派”非拔掉这个钉子不可。这天晚上,大家都很紧张。凌晨3点钟左
  右,我看见夜空升起了3发红色信号弹,知道“8 ·15派”进攻开始
  了。大约4点钟,我听见枪声,从声音判断,有冲锋枪、机枪,还有极少
  量的土制炸弹,这些火力一直在外围打到天亮。我们这一边都是冷兵器,
  仅有4支小口径步枪,其中3支不能用,只有1支可打。对方不摸底,以
  为我们沉着打埋伏,直到天亮了才冲进来,打死了10个学生,他们也死
  了1个。
  
    我和另一个同学躲在宿舍房顶,他同学脑门子上中了一枪,死掉了,
  我成了 “8·15派”的俘虏。
  
    从7月25日到国庆节前,我当了2个多月的俘虏。我被押到沙坪坝
  公园挖过十几次墓,主要是处理掩埋那些对方不愿处理的尸体,都是高度
  腐烂、臭气熏天的尸体。我们要跪在这些尸体前,首先低头向尸体请罪,
  然后清洗创口,注射福尔马林,给尸体打扇子驱赶蚊虫、苍蝇。
  
    管理我们这些俘虏埋尸的人叫郑志胜,他是重大学生,因为出身成份
  不好,为了证明自己革命的彻底性,他要求来墓地负责,当时“8·15
  派”派想在那里建自己派别的烈士陵园。郑为了争表现,一方面非常真诚
  地同情己方的死难者,一方面绞尽脑汁残酷折磨俘虏,所以我们背后给他
  起了一个绰号————“尸长”。有4次,我记得,郑志胜等我们挖好
  坑,把棺材放下去后,突然叫我们全部跪在坑边,他指挥别人从背后向我
  们开枪,我以为自己要陪葬了。他耍的这一招叫“假枪毙”,但哪一次都
  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自己就亲眼目睹过他毙掉过一个女俘。
  
    郑志胜后来分配到新疆工作,文革结束后被抓回来,因为有血债,开
  始就关押在我同学的单位,大家都知道我过去在郑志胜手下当俘虏的经
  历,没少怂勇我趁机整他一把,但是我没有整过他一次。我始终认为,我
  和他之间没有个人恩恩怨怨,大家遭罪都是文化大革命造成的。
  
    这段非人的经历对我的影响太大,我目睹了一个人在极端状态下人性
  恶的、丑陋的一面,它粉碎了自己也粉碎了别人的世界。这里看不见希
  望。这肯定影响了我后来的生活。我对什么都看得无所谓,一生就这样
  子,无所谓了。
  
  “校花” 之死
  
    记者在墓地上发现了一块最完整的碑文,极具代表性,摘抄如下:血
  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吐嘉华。毛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我毛泽东主义
  战斗团最优秀的战士张光耀、孙渝楼、欧家荣、余志强、唐明渝、李元
  秀、崔佩芬、杨武惠八位烈士,在血火交炽的八月天,为了捍卫毛主席的
  革命路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生命的光辉照亮了后来人奋进的道路。
  /不周山下红旗乱,碧血催开英雄花。披肝沥胆何所求,喜爱环宇火样
  红。你们殷红的鲜血,已浸透了八一五红彤彤的造反大旗。啊!我们高高
  举起你们殷红的鲜血(?)。/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绝不丢,你
  们铿锵的誓言啊,已汇成千军万马、万马千军惊天动地的呼吼(?)。你
  们英雄的身躯,犹如那苍松翠柏,巍然屹立红岩岭上,歌乐山巅。
  
    立碑者系“重庆革命造反战校(原二十九中)”。记者从29中校友
  录上查到了唐明渝的3个同学的地址,通过她们辗转找到了陈国英,她是
  欧家荣、唐明渝、余志强、李元秀、崔佩芬、杨武惠等6人死难现场惟一
  的幸存者,她十分友好地接待了突兀来访的记者。
  
    一提起当时二十九中的“校花”唐明渝,和唐明渝的其他3位同学一
  样,陈大姐不胜唏嘘,她说:“唐明渝当时才16岁,身高一米六几,热
  情大方、漂亮,特别擅长跳舞。我唱歌挺好的,就因为这个原因,我和她
  加入了战斗团,唱歌跳舞搞宣传,大家都觉得挺好玩,根本就不可能想到
  死亡。结果一下子,4个女生,两个男生都死了,杨武惠死的时候还只有
  14岁。”
  
    陈国英回忆道:“1967年8月4日,中午,很热,我正在家里午
  休,我家当时就住在今天的女人广场。3个女同学来叫我,说去帮‘8·
  15派’的一个指挥部搬家,从杨柳街财贸俱乐部搬到外贸大楼,中午1
  点钟左右,我们开了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俱乐部门口,东西都装完了,
  是一些棉絮、文具用品、纸张,没有一件武器。因为天气很热,我们5个
  女孩子嘴里都含着冰糕,大家都穿短袖衬衫、裙子、凉鞋。我们上了车,
  还在含冰糕的时候,枪响了。我因为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听见枪声,火力
  很猛,我想如果不跑,肯定会被打死,所以我立即跳车,跑进俱乐部大
  院,两个好心的陌生人给了我一件军衣,叫我快穿上,我穿好了军装,他
  们就托着我翻围墙,翻过去后我搞不清方向,居民赶紧给我指路,我朝着
  俱乐部反方向的路,从杨柳街———五一路———依人巷,一口气跑到了
  重医二附院,到医院后我才知道自己受伤了,一对长辫子被枪打断了,右
  手臂被子弹射穿,左手臂也被子弹拉开了一道口子,当时满身是血,脑子
  里一片空白。”出院以后,陈国英退出了战斗团宣传队。
  
    1969年3月17日,陈国英清楚地记得,她和29中的同学下放
  到乌江边的彭水县插队落户,坐船去的。“我是那条船上年纪最小的,那
  时很绝望,我是哭得最凶的一个,真的很伤心。”
  
    江水茫茫,辞别山城,两年来的血雨腥风化作了无尽的伤怀,18岁
  的陈国英18年后回到重庆,“想起来,就像做了一个恶梦。”
  
    朱孝云,女77岁,退休工人,寡居。1967年8月4日,她17
  岁的独生子余志强死了。34年来,她一直没去过墓地看她的爱子,她也
  一直坚持没有换过房间,“怕娃儿回来了找不到我。”
  
    2001年3月11日上午,好心的陈国英大姐领着记者,在临江路
  的一个老式门洞里找到了朱孝云,她听见陈国英亲切地喊她“姨妈,我是
  余志强的朋友,陈国英”就一把紧紧地抱着陈国英,“儿—呵”地恸哭起
  来。
  
    34年过去了,这位痛失爱子的母亲却无时无刻不在怀念17岁的独
  生子,因为无力,她才没有了恨,才无奈,才隐忍。她打开被层层包裹的
  儿子的团员证,抚摸着儿子这生前惟一的一张照片,不断地泣诉,“我的
  娃儿好乖啊!他死得好可怜啊!”17岁的余志强身着海军衫,英俊、迷
  人。
  
    满头白发的朱孝云每天守在门洞里,卖0·2元钱一包的棉花糖,贴
  补家用,打发余年。
  
  两个少年目睹母亲被杀
  
    席庆生,男,1952年生,某民营企业高级职员;席庆川,男,1
  954年生,重庆美术公司摄影师。1967年8月24日,他们兄弟俩
  目睹着母亲黄培英被杀。尔后,兄弟俩在沙坪坝公园亲手掩埋了母亲。那
  一年,母亲才33岁。
  
    1967年8月24日,母亲带着我兄弟俩从九龙坡区滩子口新华书
  店重庆发行所的家里出发,准备到李子林投奔亲戚,因为双方武斗越来越
  厉害。上午10点左右出发,抄小路走到毛线沟屠宰场对面,大约11
  点,这时突然枪响了,第一枪打我,因为我走在最前面,母亲在中间,他
  (席庆川)在后面。我们身边的子弹乱飞,打得地上的土扑扑地扬起来。
  我有武斗的经历,赶紧喊卧倒,自己同时就卧倒在地,这时刻我就听见母
  亲“啊”地一声倒下去了,我转过来一看,母亲正痛苦万分地撑着胸部,
  我不顾一切地扑到她身边,大声地叫妈妈、妈妈,抱着她的头,她手上的
  血汩汩地流下来,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没有说一句话。我马上撕开身上的
  白汗衫,准备包扎,这时,对方又用高射机枪朝我们扫射,我马上脱掉白
  汗衫朝对方狂舞,表明我们是和平居民。但枪声未停,我又卧倒在地,弟
  弟躲在海椒地里。枪声一停,我又爬过去看母亲,她完全断气了,子弹从
  左乳下射进,从右腰部射出。我兄弟俩当时都没哭,绝望了,茫然了,极
  度恐惧之下不可能有眼泪。路边的农民这时从门洞里探出头来,朝我们招
  手,我们跑进门,背后山坡上的机枪又猛烈地叫起来了。我们俩抵着土墙
  浑身瘫软在地,我们一直躺了几个小时。下午五六点,我们沿着河沟,猫
  着腰,一会儿爬,一会儿跑,一会儿躲,逃到了大路上,继续朝李子林方
  向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亲戚。然而,我们赶到了李
  子林才发现,这里的一大片房子都已经遭到炮击毁坏了,空荡荡的,连人
  影都找不到了。我们只好沿着公路继续走,被大批逃难的居民裹挟着朝钢
  花电影院方向移动,漫无目的地寻找父亲。这一年,我15岁,弟弟13
  岁。
  
    后来,席庆生,席庆川兄弟俩亲手把年轻的母亲埋在沙坪坝公园无名
  的墓地里。从此,每年清明节,兄弟俩都要去那里烧纸,默哀。再后来,
  扫墓的行列里多了几个人,是他们的儿女。
  
    席庆生说:“那以后,我凡遇到什么事,就跑到墓地看看母亲,坐一
  坐,吸一根烟,什么都淡了。”
  
    兄弟俩告诉记者,文革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人去沙坪坝公
  园吊清明,不过最近四五年,去的人越来越多了,连今年春节还有不少人
  去那里烧纸、哭诉。“人们开始强烈地怀念死在那个年代的亲人,”席庆
  生说,“我正在筹拍一部电影,以纪念死在那个年代的人。”图重庆沙坪
  坝公园,全国仅有的文革墓地,埋葬着400余名当年的武斗死难者
  
  
  2
  
  重庆红卫兵墓地素描
  
                 ·陈晓文·
  
              一.文革武斗的见证
  
    二十世纪60年代中期遍及域内的武斗,给中国大地留下了数以千计的墓坟集
  群。二十多年过去,自然风化、人为破坏(彻底否定文革)、城市和住宅建筑的改
  扩建,使这批令人难堪的文革遗存几乎湮灭殆尽。
  
    西南重镇、国家军工生产基地重庆市的武斗,以一夜间打了一万多发高射炮弹
  的纪录惊动了中共最高层而闻名全国。此地在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左
  右时间的武斗,见于官方记载的就有31次,动用枪、炮、坦克、炮船等军械兵器
  计24次,645人死亡。1967年夏,在野的非主流派——反到底派因率先占
  据了最重要的军械制造厂而拥有装备优势,而八一五派因得到驻军支持,也半抢半
  送地把大量枪枝弹药弄到手。由于两派势均力敌,这个重庆之夏的撕杀就格外带有
  浓重的血腥味。1968年,八一五派起始就掌握了兵工厂的控制权,对立一派被
  逐出市区,大规模的阵亡较前一年显著减少。而今,往昔的惨烈战事早已如烟云逝
  去,当年散布于多处的沙坪公园、北碚东阳镇石子山、潘家坪招待所、建设厂清水
  池、重庆大学松林坡、朝天门(其时被更名为“红港”)、街心花园……不下二十
  处比较集中的墓地,也多无迹可寻了。
  
    然而,距市中心解放碑约20公里的沙坪公园里,仍有一座红卫兵墓园被保存
  下来。据到此造访过的郑义、顾城、刘宾雁、洛夫先生称,这是他们亲眼所见的国
  内唯一一所基本保存完好的文革武斗墓群。伤痕文学第一个正面描写武斗的短篇小
  说《枫》,其构思最初即由此引发。顾城、洛夫也写下由该墓园触发的诗篇。拍完
  电影《枫》以后,该片导演慕名踏访此园时扼腕叹惜,早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就好了
  。重庆电视台出品的电视剧《无人知晓的世界纪录》中,有一长串夕阳斜照下墓地
  荒草丛生的空镜头,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二.红卫兵墓园概况
  
    沙坪公园位于沙坪坝区腹心地带的天星桥和陈家湾之间。红卫兵墓园则座落在
  这个公园西南角、人工湖岸的缓坡上。墓园西北侧墙外,紧邻一座1990年重建
  的天主教堂。一道高约三至六公尺不等的块石叠砌而成的灰墙,把墓园大致围成船
  形;墓园西高东低,形成几级梯形台地;南北方向宽约二、三十公尺,东西方向径
  深90多公尺,墓园占地约3000平方米左右。
  
    1949年以前,沙坪公园属一户杨姓私家宅邸。抗战期间八路军驻渝办事处
  为了安葬因病去世的职员,在此置地建墓。墓园里筑有极讲究、规整的牌坊、引道
  等。周恩来之父、邓颖超之母亦曾安葬在这里。1949年后私家宅邸辟为公园。
  1962年以后西南军区医院陆续送来几位在中印边境阵亡和因病去世的军人,瘗
  埋于此。1967、1968年文革武斗时期,沙坪坝镇是重庆八一五派的势力范
  围,该派战死人员就选定在这里埋葬。初时在园内空旷坪地上随意掩埋,但木工徐
  惟诚提意见说,到处乱埋不象样子,后来才逐渐集中到原已颇具规模的现成墓园里
  。根据碑文落款辨识,造墓立碑时间最早的从1967年6月开始,最晚的到19
  69年1月结束。造墓立碑的高潮在1968年。是年造墓38座(占总数的82
  .6%,有造墓立碑信息的墓仅46座);其中二、三月造墓11座(占总数的2
  3.9%),八、九、十月造墓13座(占总数的28%)。当时墓园仅靠一堵失
  修颓圮的土墙与相邻的农村生产队隔断,附近农民便逾墙撬走上好的石板,以建房
  做宅基石、盖猪圈。1975年全面整顿时修葺公园,才砌整了与外界隔离封闭的
  院墙,墓园方始得到最低限度的保护。1985年一名退休官员就武斗墓状告省委
  的信函,转到重庆地方,引发了沙坪坝镇区政府及区委组织部分干部参加讨论。赞
  成铲除和保存两方面的意见争持不下,而保存说终成为结论。市里也同意该意见,
  发文说:不铲除也不开放,墓地全封闭式围起来(此前墓地在公园里是敞开的)。
  地方为此拨了专款,墓园筑墙方成现在格局。
  
    除去6座军人墓,这里的113座墓里瘗埋着武斗战死或个别意外故亡的造反
  派组织成员。其中21座坟墓因碑文风化湮灭,或因原本就未曾立碑,故无从考知
  亡者的姓名、性别、履历、所属团体、死亡时间、致死事件、死亡人数,等等。其
  余的92座坟墓碑文提供的资料,可让我们实际累加统计出345人的墓葬死亡人
  数。那已不可考的21座墓,若按92座墓的平均安葬人数(3.75人/墓)扣
  除25%的误差所得数值(2.81人/墓)相乘,估计葬有59人。加上已知数
  字,这座墓园大约掩埋了404名武斗死难者。
  
    根据碑文资料,对死亡者的年龄分布和职业分布,统计结果有两点须特别指出
  :一、死亡者年龄最小的仅14岁(二人),年龄最大的60岁;二、与人们印象
  不同的是,死亡者中工人所占百分比最高,竟达58.9%,26岁以上的也达4
  6.5%!关于后一点,一方面与重庆兵工厂和产业工人多,武斗最激烈的地点亦
  多在兵工厂有关,掌握军械熟练程度高者死亡概率也偏大;另一方面也说明,武斗
  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围绕建立革委会的大联合,最终指向权力的分配。
  
    重庆红卫兵墓园整片墓群(除南北沟依傍地势筑造的7座墓)都是座西朝东,
  寄寓着墓主永远心向红太阳的拳拳之意。
  
    墓园的布局没有统一的规划安排,按先来后到的不成文法随意分割,有的位置
  坟墓密度很大,有的位置则趋疏朗,全无对称性;中间一条通向墓园深处的小路勉
  强可算得上中轴线。建墓的主要材料是石板、青砖、三合土、水泥。单人独墓的款
  式一般较简单,没有独立的碑,刻石融在墓体中嵌于正前方,墓志、墓表、墓铭三
  者合一。而多数合葬墓的主体设计是摹仿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再略加变通改良
  :南北横亘绵延的墓基适应着多人合葬的功能需要,其上耸立一座石碑。9号墓摹
  仿人民英雄纪念碑最为认真与逼真,墓基四周环绕着漂亮的磨石栏杆。67号墓基
  两侧对称地设立了两座石制花坛,典雅端庄;117号墓铭刻悼文的墓裙宽达十多
  米。70号墓的墓顶是借用庙宇建筑的翘檐墓盖,隐约透露出些微复古倾向。碑身
  、碑顶一般饰有八一五派的徽记,嵌着派别名号的火炬。墓碑主体题字多为龙蛇竞
  走、横空出世的毛体狂草:“死难烈士万岁。”点缀其间的有时代特征鲜明的激烈
  口号:“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不能丢;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
  ”;或表示悼念之意的毛泽东、鲁迅诗句:“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等。
  
    墓葬刻石款式依其表意功能分为三类:牌位式、墓志式、墓铭式。
  
    一、牌位式。碑文提供的信息多有缺略,除死者姓名、卒年、岁数、立碑者外
  ,立碑时间、致死事件等皆不详。最简的几乎只相当于一个牌位。这是立碑人无知
  所致。如66号墓:“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于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八日光荣牺
  牲 享年十七岁 曹宗明烈士之墓 红井区红岩一中八一五战斗团敬立”。无论怎
  样简略,烈士的头衔是不会少的。
  
    二、墓志式。碑文多能提供死者生平较完整的资料,且间杂许多考绩式的政治
  评语。或置于碑座正前方,或置于墓身后侧。如82号墓:“江丕嘉同志简历 毛
  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江丕嘉同志(男)一九四九年九月五日生于重庆小龙坎 一九
  六六年十月加入中学生红卫兵 六七年三月加入红卫兵革命造反司令部 同年八月
  二十一日晨六点五十分为保卫中央赴渝调查组的安全英勇献身 年仅二十岁 在文
  化大革命中始终不移地站在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一边 勇敢战斗在斗争的最前列 为
  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他洒尽了最后一滴血 江丕嘉同志为革命而死 死得其所重
  于泰山”。
  
    三、墓铭式。碑文上的正式名目是“悼词”。那个时代特有的夸张、花俏的抒
  情性文字,被用来寄托对死者的缅怀、称赞之情,着眼点是以死者性命证明对立方
  的反动、不义和己方的政治合法性。碑文多置于墓裙。如105号墓:“血沃中原
  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毛主席最忠实的红卫兵、我毛泽东主义战斗团最优秀的
  战士张光耀、孙渝楼、欧家荣、余志强、唐晓渝、李元秀、崔佩芬、杨武惠八位烈
  士,在血火交炽的八月天,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用生
  命的光辉照亮了后来人奋进的道路。死难的战友们,一想起你们,我们就浑身是胆
  ,力量无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不周山下红旗乱,碧
  血催开英雄花。亲爱的战友们,今天,我们已用战斗迎来了欢笑的红云。披肝沥胆
  何所求,喜爱环宇火样红。你们殷红的鲜血,已浸透八一五红彤彤的造反大旗。啊
  !我们高高举起你们殷红的鲜血,已化入八一五熊熊的革命火炬。这火炬啊,我们
  紧紧握!头可断,血可流,毛泽东思想绝不丢,你们铿锵的誓言啊,已汇成千军万
  马、万马千军惊天动地的呼吼。你们英雄的身躯,犹如那苍松翠柏,巍然屹立红岩
  岭上,歌乐山巅。挥泪继承烈士志,誓将遗愿化宏图。成千成万的先烈,为了人民
  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
  前进吧!毛泽东主义战斗团死难烈士永垂不朽!八一五革命派死难烈士永垂不朽!
  重庆革命造反战校(原二十九中)毛泽东主义战斗团
  一九六七年六月”。
  
    单人独葬墓的刻石碑文多数为牌位式墓碑,少数的另有一块墓志。多人合葬墓
  的刻石碑文,最简的只有一块统一的或个别的牌位式墓碑;稍讲究的另有个别的墓
  志,或铺张亢奋的墓铭;最齐整的是墓碑、墓志、墓铭三者俱备。
  
    墓园所有碑文都遭到了程度不同的风化、剥蚀:碑文姓名不全的有23名,姓
  名全无的24名。最严重的是71号墓,11位死者的姓名全被风化了,只有死者
  的岁数尚可辨认;此碑的死亡人数是根据岁数记载的占位推算出来的。85号墓则
  因有一整块墓碑石块被人撬走,故其中10名死者的姓名皆不可考。
  
    值得附记一笔的是,在墓园大量污损、破坏性的游人题咏中,也有个别具警策
  意味的。5号墓左侧碑身有模糊的锐器刻痕,上面刻着:“人间本无正道 阴世焉
  有光明 我劝后人擦亮眼 不求主义只求欢”。发现的时间是1993年清明。非
  置身当年文革派性争斗之中乃至亲历了武斗,有切肤之痛、有彻悟者不能道。
  
                三.苟活者证言
  
    笔者于1991年冬开始调查红卫兵墓园,每年清明都到墓园采访前往祭奠的
  亲友。他们是死者的子女、夫妇、兄妹、父母,或同学、同事。以下是从中挑选出
  来,按时序排列的一份纪录。
  
  ◇ 鲍××(101号墓鲍积贞之女),1992年4月5日:我父亲是抗战内迁
  厂的技工,死时是厂里少有的八级工,技术很好。他从不关心政治,只知挣钱养家
  。武斗时逃离单位到上桥避难。有天突然被一群人抓走。几天后听说被抓到了重庆
  大学。去要人时才晓得父亲已被活活打死。因为有人点水诬告他是对立派的——其
  实他哪派都不是。不知为甚么人家记他的仇。家里立即告到派出所,点水主谋的人
  就被抓起来了。因为沙坪坝是八一五一派的地盘,没有战乱,公检法还勉强能运转
  ,红卫兵也配合。后来这人被判了刑,现在还关在监牢里哩。
  
  ◇ 汪××(40号墓)遗孀,时间同上:我退休好几年了。25年前的事情我一
  天也没有忘记过。我和我男人都是中梁山煤矿的,一道参加造反派,同一个观点,
  一起开会、辩论、写大字报、印传单。他是出去支援兄弟单位在潘家坪激战中被打
  死的。——你问我男人死得有没有价值?……价值,象是该有的哟。他是拥军的,
  解放军支持哪派他就参加哪派。又是响应毛主席、党的号召,关心国家大事,投入
  文化革命。啷个没得价值哟。但是现在,文革也基本上都否定了,否定了还有啥价
  值呢?否都否定了还有啥价值?哦,我怕娃娃吃后爹的亏没敢再嫁人。今天带儿子
  和他刚交的女朋友来上坟,就是要让他们记得做人的根本,知道这个家的历史。
  
  ◇ 何××(116号墓何心贵之子),时间同上:我在石坪桥后街38号开家馆
  子,叫“南燕酒家”。父亲是建设厂工人,党员。他没参加武斗,而是替车间工人
  领薪水。那是四十五车间关饷的日子,8月1号。半路被三十五中一名17岁学生
  练枪法、当靶子打死。那不是在战场上。父亲死后厂里没发一分钱抚恤。失去主要
  经济来源,家里生活悲惨得象解放前。20年后好容易找到那个开枪的人,在建设
  厂商务处。学校的头儿了解情况。1978年我到北京上访,找到“文革办”反映
  ;回答是依靠地方解决。后来又说过了追诉期,法律上已无法追究。我最先找他们
  那阵还没过20年期的追诉期呀。凶手照常入党、提干,清清白白的没事人一样。
  一句话,都是他们占人。对文革善后的事,上边互相推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象
  约了的,都这个态度。犯法者逍遥法外,含冤人不白于九泉。——你们能不能帮忙
  呼吁一下?难道我们的人就白死了?
  
  ◇ 朱××(29号墓朱本武长兄),1993年4月5日:本武是江北五里店字
  水中学的。被长寿云台的川东石油局请去搞武斗,打了七天七夜,一枪打在太阳穴
  上。死时18岁。我到长寿领的尸。县医院停满了伤亡者,死了几十个人。下葬时
  是白绸裹尸(这里埋的多是全尸),穿一身毛料国服。掩埋时父亲来挖过土。墓坑
  铺条石,中间是空的,棺材悬在条石上。埋时没立碑,石油局说没钱,他们也被撵
  出来流浪在外了。答应以后有钱再修。——当然以后就没有以后了。1992年,
  当时负责安葬的人还来找过我,说要一个财务证明,因为当年安葬花的几百元没单
  据没上帐。
  
  ◇ 席××(98号墓黄培英长子),1994年4月5日:那时我是官井巷中学
  的红卫兵,很活跃的哦。本来母亲已经逃离了包围圈,后来又返回去的。她带我们
  从滩子口往九龙坡方向撤,路上挨了流弹。当时我正跟在母亲身后。血汨汨流出来
  ,染红了沙土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妈再不会和我们说话,给我
  们爱抚了。修墓用了两三个月,我二弟来这里照看一切,住在重师。修墓的都是反
  到底的战俘,用黑布蒙住眼押了来,挖坑、填土、砌墓,完了又蒙上黑布押回原处
  。母亲墓落成时我站在墓前,忽然觉得派性没意思透顶,彷佛一瞬间悟明白了许多
  东西。从此我成了逍遥派。直到现在,遇到问题、情绪低落时,我仍常常一个人来
  墓地坐坐,抽支烟。
  3
  重庆红卫兵墓地不止一处,有好几处已经难觅踪影。在周孜仁所写长篇纪实报道《红卫兵小报和我》中就写道,重大松林坡的墓地已无踪影了。周是当年重大《815战报》的总编辑。以下摘自《红卫兵小报和我》一文
  
  
  烈士陵园是修在松林坡顶上的。松林坡紧靠嘉陵江边,一幢幢教授别墅沿坡而筑,掩映于密密的马尾松间。山头一片开阔的草坪是共青团员们过组织活动的绝佳去处。八月武斗,死去的同学陆续埋进草坪中央的大坑里,还把校内民主湖周围的石栏杆拆掉,抬上山,为墓地砌成了围栏。现在的工作就是把整个场面再完善一下,立个纪念碑,铺一条路,按照设计还在上山处竖一面诗屏,上刻毛的浪漫诗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纪念碑碑文是王亦富写的。陵园落成于是年十月。
  ——摘自《红卫兵小报和我》廿八 · “必胜”出炉前后
  
  按照毛的伟大教导:“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寄托我们的哀思”。这些同学死了,战斗团确实都举行过追悼仪式,尸体下葬时,都向天空鸣了枪,让那时候非常紧缺的子弹炸出惊心动魄的一片乱响,为死者送行。后来,1967年的大规模武斗结束后,确实还在松林坡上为他们修了一座规模不差的“烈士陵园”。松林坡是学校紧靠嘉陵江的一座山坡,教授住宅区。坡上满是密密的马尾松,而山头,有一片开阔宁静的草坪,还有小亭一座,灰柱灰瓦,很有些幽情野趣的。假日,共青团员们都喜欢来这儿过组织活动,在霍霍作响的松涛中唱歌,朗诵报刊刚刚发表的抒情长诗。1967年秋天,没有死的同学就在草坪中央挖了一个大坑,将被枪弹打死的同学尸体一具具窖下去,埋上黄土,将校园内民主湖周围的石栏杆拆掉,抬上山,为墓地砌成了围栏。坟前立了纪念碑,还在进口处竖了很大一面诗屏,诗屏上刻着毛泽东的浪漫诗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另外,纪念碑上刻了“革命英雄永垂不朽”的字样,还镌上815火炬的图案,和一篇碑文。碑文是王益富写的,而那个流传很广的815火炬图案,则是编辑战报时我设计的一个题花。大概图案比较简洁鲜明吧,又比较好画,很快被广为采用,成了八一五派得以共识的徽记。
  
  几年后,我因一个意外机会读到了威廉·夏伊勒的《第三帝国的兴亡》。关于那个恶名昭彰的纳粹符号的出现,作者曾有一段专门叙述。文章说:“他(指希特勒)看到,纳粹党所缺少的是一个能够表达这个新组织的主张,打动群众心灵的徽号,一面旗帜,一种象征……群众必须要有一面明显的旗帜来随之前进,为之斗争。”于是希特勒绞尽脑汁亲自设计了那个可怕的图案作为纳粹的党旗和党徽。读书至此,我暗自忍俊不禁。我只不过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偶然地画出了一个图案,没承想,后来竟然成为了一个派别的徽记,更没承想,这个现象,竟应了历史上一段可怕的政治斗争的规律。
  
  又过了几年,我回母校造访,重新登上苍树迷离的松林坡,这时,天正下着密密细雨。时间是1972年夏天。死去的同学的墓尚未掘除。无语的纪念碑上爬满苍苔。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嘉陵江静静东流。我在潮湿的碑台前独坐良久,感慨无已,随即口占了一首古体诗,其意略为:“千里重归访旧冢,独上松林路,雨蒙蒙。烽烟战旗无寻处,草离离,残碑苔痕浓。/此别难再逢,邀我众冤灵,出冥宫,一江碧涛作琼浆,请共我,醉酒论英雄。”
  
  后来,我果然已无法与这片坟莹再逢。母校那一两个曾经在文革中备受冲击的老领导重掌权柄,他们当然不愿意让这一堆乱草丛生的泥土——此外,还包括在广场上一本正经挥动巨手巍然屹立的钢筋水泥毛泽东,等等——继续刺激他们本来就非常脆弱的神经。于是叫人把它们推了!挖了!毁了!毁它个了无痕迹,毁它个寸草不留,毁它个得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又过了二十年,1992年,我因生意上的事情又回到了母校,下榻于松林坡外宾招待所。面前——我发现,正好就是当年的墓地。只是现在已经变成了水池,半亩横塘,里面全是落叶和暗淡的天光。我问刚刚成年的宾馆服务员:
  
  “这儿曾经打过仗。你相信吗?”
  
  天真烂漫的女孩拼命地摇头。
  
  “这儿曾经炮弹满天飞,一晚上打几百发炮弹,你相信吗?”
  
  还是摇摇头。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于是我说了,这些都是真的,而且,就是在这儿,在现在水池这个位置,埋了好多好多死人,和你差不多,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冤死的大学生!
  
  这一次,她真地吓坏了,吓得跑进屋里不敢出来。
  
  ——摘自《红卫兵小报和我》廿二 · 我的记忆中的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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