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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最伟大的华语诗人是杨牧
灵与肉的受难——读马建小说《阴之道》
郑义:海边的豪宅——记魏京生 2012-09-29 23:03:12

郑义:海边的豪宅——记魏京生

1

我跟老魏是“革命战友”,又是酒肉朋友。

老魏就是大名鼎鼎的魏京生。

老魏小我几岁,但我还是尊他个“老”。一来这是江湖上的礼数,二来他的那些苦难和付出,确实够得上我们这些同时代人的敬重。说我们是“革命战友”有点水份,他蹲大牢时分,我还在山西上学,读文学史,与79年的民主墙尚有千里之遥。说酒肉朋友,却是一点水份没有的。随便找个理由就聚聚,烟酒烟酒问题。想老魏刚到美国那阵儿,没驾照就要开车,谁敢把方向盘交给他?我是傻大胆,他要开,我心一横,就把方向盘让给他,由他左一摇右一摆地把车开回我家,然后喝酒吃肉,给他接风也捎带给自己压惊。那两年,他的病还没有得齐全,常到我家喝酒。临时打个电话,就开着车兴冲冲来了。

常言道,烟酒不分家。我跟老魏两人不光是不分家,还品味一致,无论牌号,是烟就抽是酒就喝,来者不拒,没多少讲究,段数都不高,勉强算得上专业初段吧。他是蹲监狱蹲出来的,我则是流浪浪出来的。老魏有一个特殊的点烟动作,举世无双,是应该申请专利的:打着火,先要把过滤嘴用火苗燎一下,然后再叼嘴里点燃。我问他这又是什么学问?他说过滤嘴是化纤丝做的,燎一下就不会吸进去了。有道理,监狱还真是一个长学问的好去处!可是,美国不禁酒却处处禁烟,想冒冒烟儿,请您到门外边去!怎么能请老魏到门外边去呢?就冲他蹲了那么多年大牢,我也得忍了。何况,我也好那一口,自己也不愿意天寒地冻的跑到门口去呀。就宣布:老魏在咱们家可以抽烟,永远!北明是好老婆,给我们面子。后来我戒烟了,但这个规矩并未失效。而且,但凡老魏来,总还是要陪他抽上一两支的。(前些日子,很高兴发现吾道不孤:除了我家,赋予老魏抽烟特权的至少还有澳洲总理陆克文。)

老魏酒量不大,几口酒上来就成了大红脸。北明就开始跟他吵,吵他没痛快利索否认“民运之父”,吵他革命策略有方向性路线性错误……我比较温和,一般不跟他吵,紧顾喝酒抽烟了。老魏是条汉子,老魏是个朋友,其他的,就不那么重要了。虽然已无“会须一饮三百杯”的青春豪情,但我们一起喝酒的日子还是很温馨的。现如今,老魏的心肝脾肺好像哪哪儿都不对劲,又满世界乱跑着跟老共死磕,喝酒的日子就越来越稀疏,像秋风里的树叶了。

不过,前些日子还畅饮一通,就在老魏的“别墅”。边喝边聊,数算海外民运的成败得失,不觉便是一通宵。看看天亮了,曙色从窗户里透进来,有点饿,就下一指儿挂面,把剩菜和进去,倒上一股醋热乎乎吃一碗。接着再喝两盅,乏劲儿上来,飘飘然说睡便睡。老魏去他的主卧室。我不想到“客房”去滚有里没面的棉花套子,就往炉子里塞进几块大劈柴,穿上老魏跑北欧的大皮袄,裹紧了往客厅沙发上一躺,做个暖暖和和的梦。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2

传说老魏在海边置得一处豪华别墅,我听了也就是笑笑。前十多年,坊间也风传我用《红色纪念碑》的稿费在普林斯顿置了一处豪宅,还真有人跑来问我。提起那本书的稿费,实在太丢脸,买辆二手车许是够了,买座豪宅嘛,也就是几片瓦吧。当然老魏不一般,诺贝尔和平奖候选人,世界级别的大名人,再不济也应该盛几个钱,日子总可以混个小康。但他没开窍,把银子都捐给西方各大航空公司了。手头一紧,才寻思着往回挣。思来想去,最稳当的买卖是盘下个农庄,种菜。我也觉得这主意不赖,说在新泽西州看过一处中国人开办的农庄,往附近各中国店销售鲜菜。他娘的美国这地,真是肥得流油,不上肥那菜秧子就唰唰往上窜。不小心掉下个烟头,没准儿明年就能长出棵烟卷树!老魏办事不含糊,立马就买了一处农庄,在马里兰州靠海那一边,东边,德拉瓦半岛上。不断欢迎我们去玩儿,说够大的,一枪打不出自家的地界。问离海边呢,有多远?老魏就面带愧色,嗫喏道,嘿嘿,有点远……抖开张马里兰地图来看,德拉瓦半岛就像一片下垂的柳树叶,除叶柄挂在德拉瓦州,几乎四面临海。东面是德拉瓦海湾和波涛壮阔的大西洋,西面是著名的切萨皮克海湾,越过海湾才是北美大陆。老魏买下的农庄,看上去位置不错,西临首都华盛顿,只可惜中间隔了个海湾。所谓海边的豪宅,总是要跟海发生一点关系的。凭窗看得到帆影,枕边听得见涛声,最起码,房顶上总要站一排海鸥吧?老魏这豪宅,西距切萨皮克海湾十几二十英里,东距大西洋更远。沾了个海边的名儿,一点海腥味也闻不着的。有一天,老魏问我能不能代他经营农庄,隔长不短的他要跑外交,顾不上。我倒是种过几年地,但眼下是家庭妇男加业余作家,抽不开身。老魏也就只好嘿嘿一笑,掐指头算算节气,自己干了。

渐渐地,农庄有了出产,老魏就开着车到每家中国店兜售各色新鲜蔬菜。但隐约传来的消息,是经营得不算好。又要干革命,又要发财,难度是高了点。这倒不意外,反正老魏的买卖都赔本,那是规律。前几年盘了个小饭馆,还没来得及去蹭顿白食,转眼就垮了。

忽一日,接老魏一通电话,说马上就到我家,送来些黄瓜,尝尝鲜儿。话音儿刚落,一辆银灰色吉普就停到了家门口。老魏搬着一个大纸箱子上了楼,往厨房一撂,笑嘻嘻地说,黄瓜,一点黄瓜……我心里感动万分,这么一大箱黄瓜,值多少钱啦!打开一看……还真是……黄瓜!颜色黄黄的,赶得上香瓜了!个头也忒大了一些,有胳膊粗,一胳膊肘长!就奸笑着说:老魏,你这是留种的吧?老魏嘻嘻笑着,正要分辩,我又说,长这么大,这瓤子肯定是长成了,能洗澡。就是多了点儿,十年也用不完。老魏用巴掌抹了把汗,抖出颗烟来点,一边说,嗨,嫩着呢,你掐掐看!还真是奇了怪,老魏的黄瓜,长到二尺长还嫩得一汪水儿。我这个农民就傻眼了,问是什么品种。老魏说,中国黄瓜呀,这美国的地实在肥得他妈的过于了!你要瞧这皮儿不顺眼,把皮儿削了,凉拌、做汤、炒着吃都行。后来,我家很吃了一阵儿黄瓜。黄瓜有点贵,总舍不得买,这回托老魏的福,吃了个痛快。黄瓜能长成一胳膊肘长的黄,这农庄也该黄了吧?两口酒一下肚,老魏笑嘻嘻地就侃起他的农庄。关键是拢不住人:愿意来打工的,都是些没身份的偷渡客。过几天找着了北,一拍屁股就走人。那么大的一片地,老魏哪能照顾过来?两场雨一下,黄瓜发了黄,豆角结了豆,豆苗就发了疯。

老魏属于那种最豁达的性格,嘿嘿一笑,这农庄就不再折腾了。好在投入不算多,十几万块钱再加上几部旧农机。就算那座房子,也值这个价儿了。往西,过了海湾,房价起码要翻两个滚儿。地处乡村,又靠海,不就是度假别墅吗?所以,满世界说老魏在海边有一栋豪宅、农庄、豪华别墅,也还不算是捕风捉影。

3

只是这豪宅交通不太方便,去华盛顿办事,只有西北方向上有一座海湾大桥。老魏的事儿,主要是跟国会和白宫掰手腕,还有就是去机场,和大西洋、太平洋对面的政治家品茶,这就远了点。老朋友们走动一下也不大方便。去年夏天,下决心携家邀友去看老魏的农庄。那是一片濒海平原。麦子熟了,四面看去,皆一望无垠的金黄,直至遥远的地平线。麦浪中那一丛绿,就是豪宅之所在了。

刚驶进柏树掩映的车道,就听见枪声。循声而去,是先到的遇罗文正在过枪瘾。罗文和老魏都是枪支收藏者,算不上家,但也有几条好枪。罗文住马里兰北部一小城,8万块钱买了座百年鬼宅,边住着边修。老街形势逼仄,无处放枪。心里憋屈了,就到老魏农庄来散散心。屋边草地上,舖了张旧线毯,乱放着几支长短枪。我认得的,只有小口径步枪和AK47半自动步枪,还有五四型军用手枪和左轮。标靶在几十米开外,旁边是机修棚,有拆卸开的农机,散发出淡淡的柴油味儿。几台大大小小的拖拉机割草机,红白蓝绿黄,乱停一气。罗文的枪瘾有点怪,每次要打一二百发子弹,神情专注,使人不得不联想到他哥哥惨遭杀害的往事。那时候杀一个政治犯,老共还跟家属要子弹费。我知道杀林昭是要了的,五分钱,杀遇罗克据说要了一角三,没敢跟罗文核实。

跟罗文打过招呼,转身往老魏别墅闯。这是一栋低矮的农舍,制式陈旧,面积也不大,第一眼看上去是陈旧的白色,细看才发觉是尚未褪尽的浅蓝。打开后门,首先看见的是一对老式洗衣机烘干机,把身子侧一侧,几步就走到了屋中央。右手是厨房,左手边是三间小卧室,前面是一个袖珍客厅。喊过一声老魏,就要他带我们参观豪宅。老魏不知道正瞎忙活什么,呵呵一乐,说,不是一眼都望到底了吗,自个儿瞧去!印象深刻。三间卧室里倒都有床、柜、桌等家具,但看上去很像街边捡来的旧货。床上凌乱不堪,典型的光棍儿日子。主卧室好一些,大床上鋪着一床粉绿色缎被,被里被面按传统方式大针脚缝在一起,倒是很整洁。厕所的抽水马桶,水面以下凝了浅褐色水锈——老房子,年久失修的征象。厨房吊柜的小门,有几扇总也关不上,关上又自动打开,看来是墙内倾了。以我这老建筑工的眼光来看,这座小房,从开间设计、层高,到装修、厨房厕所设备,处处透露出半世纪以上的古典信息。就在心里骂,他娘的,钱都买航空汽油了!嘴上则赞不绝口:不赖,你这别墅还真不赖,够古典,老魏您可是真有眼力!老魏就咧开嘴呵呵地乐。我夸他的眼力,自然不是说房子,而是这稀烂贱的价钱。十三万块钱,“一枪打不透”的地界,外带一座绿树环绕的小农居,而且,还是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附近的“海边”。

这种老房子总得有人伺候,不经常伺候着就漏雨跑电、下水不通。电的事好办,老魏当过电工。其他的,就靠罗文了。罗文原来是工程师,来美国后拎起钉枪搞了房屋装修。我有一个上学的女儿要照料,老魏是从来不麻烦我的。

4

那一天,小女儿美妮和她的同伴端端也去了。

魏京生拿不出招待小姑娘们的节目,就交给她们一台割草机,手把手教练一番,指划出房后一大片撂荒地,任由她们歪歪扭扭胡乱割去。几圈转下来,女孩们居然也把这台鲜绿色的小拖拉机开直了。看她们脚踩油门手把方向盘满脸认真地干农活儿,不由得忆起插队的年月。初中的同学,不也就是她们这个年纪吗?

路那边邻居的大田里,是一台暗绿色的大型联合收割机在割麦子。两机交会之际,马达震耳欲聋,草梗麦秸横射,成千上万小蚂蚱如水花漫天飞溅……

一两个钟头下来,一大片荒草居然全部割倒。两个女孩儿晒得满面通红,跑屋里找吃喝去了。

望着这满眼的荒芜,问起老魏如何能对付。

“ 这算什么?”老魏呵呵一乐,“要是去欧洲跑上半月二十天,回家车就开不进院子了!……怎么?两场雨一下,草封门了!也真是邪乎了,你信不信?”老魏伸出他那胖乎乎的大拇指,“能长这么粗!要回去把大拖拉机开出来,小机器还割不动,这才能进了门。兔子獾子都不怕人了,还瞧你眼生呢!那回,一兔子在后院立着,跟我眼对眼瞪,看着还挺不服气的。我一跺脚,人家也一跺脚,然后才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我不信,说兔子也会跺脚吗?老魏说你爱信不信,我养过好几年兔子。那是,老魏在劳改农场跟兔子是相依为命,自此不打兔子也不吃兔子。我也只好叹口气,说可不是吗,老房子,没人住也就成了荒宅鬼屋,连兔子都成了精……

那天晚上很喝了几盅。“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酒酣之际,瞧着这一桌人,就感叹这世事真是变幻无常:老魏,早年间整个一“老红卫兵”,“老子英雄儿好汉 ”,上联。罗文之兄遇罗克则是中国人权第一人,死难于跟血统论的直接对抗。我是“老子反动儿混蛋”,下联,再加上“造反派”,与“老兵”水火不可相容。北明跟老魏一样,根红苗正,出生于老革命家庭,但对自由之追求使她走上反叛之路。四十年前你死我活的两彪人马,如今却走上同一条流亡之路。

生活自有其奥秘。真理的召唤毕竟是不可抗拒的。

5

多年来,魏京生这个名字,在我心里所勾起的,主要是愧疚之情。

我家客厅茶几上放着几本画册,其中一本是八九图集,印制精美,以200余幅照片记叙了89民运全过程。书名为《献给自由》,封面是王维林只身阻挡坦克车队那张感动了世界的照片。凡到我家的八九战友,我都请他们在扉页上签名:柴玲、张郎郎、李禄、严家其、老木、封从德、王若望、陈一谘……有次老魏来坐,我也请他签。他毫不推辞,拿支签名笔,赫赫然把他的大名签在最前面,还念叨说,“我也算参加了八九民运的,”又补充一句,“……在监牢里。”

老魏确实应该算参与了八九民运,不仅仅因为知识界要求释放他的联名上书在事实上成为八九民运之先声,而且,在游行示威现场,我也多次看到有人高举起他的名字。某夜,在纪念碑南面,有人拉起一条要求为魏京生平反的大条幅,绑到高耸的白云石碑座上。纪念碑下坐满黑压压人群,就有一些人鼓噪“拿下来拿下来!”我沉默着,眼看着那刚刚系上去的白底黑字大条幅被摘下来。我理解这是青年们的自保之举,怕当局找茬儿。那末,79的英雄,在89就成为负资产了吗?我无法释然。一种出卖感如黑色小蛇在心的深处游动。

魏京生受难,是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1979有一个不平常的春天,风云变幻,乍暖还寒。民主墙运动蓬勃兴起,举国震撼,算是出了几天太阳。转眼间魏京生入狱,民主墙取缔,又是一派料峭春寒。也正是在这个春天,我发表了处女作《枫》,一炮打响,从此走上文学之路。而老魏,却开始了他漫长的铁窗生涯。我的愧疚倒不在于此,而在于某种类似“出卖”的心态。老魏因呼唤民主而入狱,但其後之政局似乎并未逆转:“解冻”不可阻挡,数以百万计政治冤狱继续得以昭雪,“改革开放”成为潮流,毛泽东帝国轰然崩塌。——时代,毕竟前进了。在政治天平上,一个人的命运有多大份量呢?也许,历史就是这样曲折发展的?也许,英雄的蒙难是一种无可奈何的代价?虽然不时还有一些关於老魏的遥远的信息,但毕竟是渐行渐远了。“新时期”到来,每日扑面而来的尽是“新成就”、“新问题”,谁还会挂记那个在大牢里啃窝头的魏京生,谁还愿意直面他当年贴在民主墙上的那个先知式的诘问:“ 要民主还是要新的独裁”?直到六四那个血肉横飞的凌晨,我才过迟地醒悟:这是一个打着变法旗号的新独裁!在易装逃亡的日子里,我实在是有太多的时间来咀嚼悔恨的苦果。为了“历史的进步”,我们与统治者合谋,奴颜卑膝地保持沉默,牺牲了魏京生和他疾呼的“第五个现代化——民主”,报应终于来临。89屠杀刚过去几年,出狱不久的魏京生再次重判十四年,全球哗然。怒不可遏的刘宾雁先生告我说,国内竟然有如此议论:现在经济发展形势不错,魏京生还折腾什么?乾脆毙了算了!后来,我为第一本魏京生传作序,表达的便是这种愧悔之情。

6

在奥运会主办权表决前一天,作为一种国际人权交易,老魏被匆匆塞上飞机逐出国门,再打开机舱门,就到了美国,一下飞机就受到英雄式的欢迎,这可真是一个现代童话。到处是红地毯、闪光灯、鲜花和掌声,媒体称之为“魏京生旋风”。排队等候的记者有一百多,全世界总统由他挑着见。克林顿抢了个先,握着他的手还奉承说他的书写得不赖。纽约市长朱利安尼赶紧给老魏一把纽约城的金钥匙,请他出入自便,红地毯铺来铺去就太累人了。几个主要民运组织也发出联合倡议书,呼吁老魏出来“整合”内斗频乃的各路英雄,再创辉煌。有人尊之为“中国民运之父”,有人斥之为过于自负,应做“民运之子”……这么说吧,初到美国,老魏被两种事物所包围:一是掌声鲜花,一是提醒忠告。我不知道如果见天有人送金钥匙烦不烦,但知道见天的语重心长把他整烦了。记得在他首赴华盛顿的火车上,我打通了他的手机,要他少说多听,还给他支了一招儿……没等我说几句他就烦了,打断说:又是叫我当甘地?……那时候的手机比较原始,一阵儿噪音就替我们把对话结束了。所谓“又”,是指这主意他已经了解。那些日子他看上去比美国总统还忙活,替他接电话安排日程的至少就有陈破空、张林两员大将。我专门写了一个“向自由进军”的计划书,托他们交给了老魏。很费了一番心思,五千多字。主要意思是劝老魏不要当政治领袖,不要介入具体政治运作,卷入权力斗争,而要高屋建瓴,成为甘地、达赖式的精神领袖。前后蹲了那么多年大牢,其道德勇气人格力量已然是够了,一出狱,一到美国,就要确立一个高瞻远瞩的“精神”定位。

具体计划,是叫他从纽约往华盛顿徒步长征,穿村过镇,大约在千里左右。从纽约自由女神像下出发,“6.4”纪念日进入华盛顿,在华盛顿纪念碑下发表一个类似于马丁。路德。金《我有一个梦想》的讲演。入夜,在中共大使馆前开一个盛大隆重的烛光音乐晚会……这个计划实在太令人动心了!你就眯上眼,让想象力在美国东部滨海平原上驰骋一番吧!……每天走几十华里,白天沿华盛顿和林肯当年的行军路线,穿过一个接一个战场,晚上住帐篷……每到一处革命圣地,发表一个简短演说,最后连缀成一篇人类自由的誓言……最后几天,该是潮水般的追随的人群吧?彩旗飞舞,歌声起伏……在这个吸引了全世界目光的流动讲坛上,魏京生将从容表达对自由的梦想:沿着这条自由之路,我将回到我的祖国,总有一天,我将在那片充满苦难的土地上继续行走,继续寻求那种远比黄金闪亮的属于我的人民的自由……最后,我激动地写道:这是甘地的“食盐长征”和马丁。路德。金“向华盛顿前进”的完美结合,是自由朝圣和人权进军。——最后一句,我想了想,把它加重为黑体——“这种壮举,多年来在整个世界已成绝响。”

结果他说什么:甘地走过了,我再走不就成了笑话?再说,也太忙,没时间!

7

话不投机半句多。关于甘地什么的,我再没跟他絮叨一句。后来才发现,别说甘地,这老小子瞧得起谁呀?他身上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负甚至狂妄。他就是那种老天爷第一他第二式的人物。多年前,刚出来那阵儿,老魏在我家喝酒,记不起为什么北明和我提起了曼德拉,叫老魏也跟人家学学。老魏把喝红了的眼珠子一横:曼德拉算老几呀!一句话把我噎住,端起的酒杯愣在了嘴边上。是,曼德拉不算老几,老魏你又算老几?一起煮酒论英雄的日子多了,老魏的脉也就慢慢号准了。天下英雄,从哈维尔、瓦文萨、曼德拉到达赖、图图,老魏瞧得上谁呀!且不说,这几位还都是高看老魏的。就算是喝迷糊了,也不至于如此目空一切吧?

再往后,就慢慢明白老魏倒也不是傻狂。他研究过这几位,总是觉得他们在政治上还不如自己老到吧。多年之后,又慢慢品味出老魏那狂傲背后欲言又止的情节:从哈维尔、瓦文萨、曼德拉、图图直到达赖、昂山素姬、甘地,有谁蹲过中共式的监狱吗?从中共大牢里熬出来,再看那些世界名人,自然心有不平。就专政之彻底、监狱之冷血,中国政治犯确是有资格傲视天下的。更何况,老魏还是个钦犯。饶是如此,他也太二了,这是闯荡天下之一大忌讳。《三国演义》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节,曹操说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直惊得刘备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下,还得赶紧掩饰,说是打雷吓的。这叫懂得隐忍不争。有次和老魏吵,记不清为什么事,忍不住骂他说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老魏你也忒狂了!

8

老魏的狂是源远流长无微不至的。

在监狱里读了不少书,成了大杂家,天上的飞龙水里的王八,说起来头头是道无所不知!到了美国,老共还穷追不舍,他的车不是爆胎漏油刹车失灵就是发生高度可疑的碰撞。过不了多少日子,老魏就会神采飞扬地跟你说,老共又暗算了他一次,把他的车又如何如何了。起初,FBI给他派了保镖,还是跟过江泽民的,这倒是不假。可过了一年半载,他还总说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一准是FBI的便衣。所以,他敢超速驾驶,不怕警车。有时候,他又会感觉跟在后面的是老共,想验证一下,就一踩油门,在车队里穿梭驾驶。其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在公路上巡逻的地方警察一概不认他老魏,也不认“FBI”或“老共”,超速就抓,每月罚单好几百,直至吊销驾照。

老魏爱开车,又牛,哪儿能服这个软!他第一辆车是那部紫红的德国“大众”,二手车,扛不住老共和美国警察联手折腾,就在我家门口的车行买了辆崭新的ISUZU,大吉普,银灰色的,面目特狰狞,长得像鬼怪式战斗机,性能极佳,不踩油门就跑,踩刹车还不愿停,接茬儿跟整个美国东海岸警察练。好几年过去,他才想明白,已经把那么多银子捐给航空公司,不能再捐给警察局了。多年之后,我才慢慢品味出,老魏这遭人诟病的超速驾驶背后,也有值得同情的隐衷。把一个人从监狱直接塞进飞机,一落地就是车轮上的美国,你以为他能如何?其中之身手矫健者,又如何能拒绝速度的诱惑?回想起自己初到美国的超速驾驶,那真是一种自由的陶醉。当然,老魏这瘾是大了点,也确与他狂放不羁的性格有关。

被追踪的幻觉我也有过,长年逃亡的后遗症,到美国后才渐渐失去对“背后”的警觉。我们之间的差别是,我的幻觉始终是幻觉,而他的幻觉三十年前曾得到过铁锚般沉重的证实:被捕前,他说被盯梢控制了,“向四周任何一边看,全有危险的影子在逼近”。刘青说这是幻觉。那是一个寒冽的春夜,北京的一条小街上,两位民主墙战友并肩而行。不知觉间,两辆小车把他们夹在中间缓缓而行。魏京生笑道,你看,不是我疑神疑鬼吧!——纵然如此,老魏的后遗症也忒那个了一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魏是第一大牛人。或者去掉那个“人”字,不是人,丫整个是一头牛,天下第一牛,吹牛的牛。

为什么牛皮满天飞?

那是老魏在可劲吹!

9

他不愿踩甘地的脚印。他还是要投身政治肉搏。

搞政治要有追随者,水泊梁山还有一百单八将呢。终于,老魏招兵买马,拉起了一个“中国民运海外联席会议”。美中不足的是没看见几苗新人,终究还是走不出“收编”二字。他出来得太晚,哪儿还有待字闺中的黄花闺女呢?那时节,从王炳章创办《中国之春》的1982年算起,海外民运已有十五年历史。就是从89民运失败后成立的“民主中国阵线”算起,也有八年了。

记得联席会议的成立大会是在加拿大开的,我和北明从华盛顿驾车北上,千里迢迢去给老魏捧场。结果又是见面就吵:老魏怀疑搭我们便车的朋友G是特务。证据呢?——会场上摆的那一摞材料。这一摞材料确实是G拿进会场的,但整理复印者却是另有其人:一位无暇赴会的老民运说,我这儿印了些近年民运内斗受挫的材料,你带到会上去,给老魏提个醒儿吧。这些材料就搭上我们车,从华盛顿到了多伦多。搭便车的G不过是从车上抱进会场,如何就成了特务?见抓特务抓到我头上,老魏也就不吭声儿了。但悻悻的,把一张圆脸拉得老长。早就跟他讲,抓特务只能是混战一场,就算抓出几个,又不能像老共早年间打黑枪、杀全家,反而是互相猜忌,把自家队伍整散了。老魏是倔脾气,抓特务挺上心,谁说也不听。前些年,一说起这事,大伙儿就乐。现在不乐了,特务真是越来越多,老共真他娘的盛钱!如今翻回头去看,恐怕老魏还是抓对了不少。肯定也抓错了一些:按他的意思,只要客观上破坏民运,无论有无组织关系,都算。这是后话了,当时大家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阴影:联席会议的主席一职是世袭罔替,万年不换的。看在老魏刚出来的份上,大家都没说什么,但禁不住心里犯嘀咕:这跟民主哪儿是哪儿呀?还有,“魏京生办公室”这个名号也太扎眼——什么“魏办”,不就是“毛办”、“邓办”、“胡办 ”、“赵办”那一套吗?

10

民运圈子里,恐怕有不少人会过电般哆嗦一下,猛然联想到老魏开罪老邓的那张大字报:《要民主还是要新的独裁》。

那些日子,烟酒之间,我们没少吵。以北明为甚,吵起来一句不让,字正腔园,把人要顶到南墙。老魏急了,也会放开大嗓门来吼。我一般是当和事佬,不能两口子合伙欺负人,就斟满杯子,说停战停战喝酒!老魏就会捏出一颗烟,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先用火苗熏熏过滤嘴,然后叼嘴里点着,狠吸一口,喷出长长一股烟气,说:嗨,懂什么呀?不跟你们这些女的咧咧……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敢跟我这么说话……谁?——一个是魏玲,一个是你!

有一次,我也忍不住撂了句重话:老魏,我们支持的可不是你……不完全是你,我们支持的是民主。有朝一日你搞独裁了,我们照样反对你!

  屋里烟雾弥漫,出门透口气。我家后院有合抱大松,树梢之上是浩瀚星空。俯仰之间也有些自我怀疑:莫不是老魏的尺度大,狂放不羁,汪洋恣肆,而咱们这些人太刻板拘泥太平庸了?

或许,这是十八年监禁所造就?在那些看不到头的困厄中,总得有某种支撑人活下去的东西吧?比如仇恨、爱、信仰、自我崇拜、肩负天下的责任甚至幻觉等等。不崇拜神,又不崇拜自己,怎么活下来呢?

11

日子还得过,不能停下来琢磨,尤其老魏还是个琢磨不透的人物。

多伦多“联席会议”刚成立,纽约就有几位弟兄要搞一个“圆桌会议”,公开跟老魏唱对台戏。我和一位作家老友X君心有不甘,以自家信誉做保,愣是把魏京生、王希哲、王炳章三位“之父”级人物拉到一起包了回饺子。结果是饺子消化了没几天,又是座次排不好,各自东西了。海外民运这个圈子里,蹲过大牢的如过江之鲫,岂止老魏一个。共产党都不服,谁服谁呀!各路豪杰分分合合,江湖恩怨欲说还休。早几年,老魏还没在华盛顿设办公室,更没有买下海边的豪宅,来DC办事,常住我们家。有一次,本地几位民运领袖要见老魏谈合作,我无权挡驾,就把他们请了过来。当晚大家相谈甚欢,没两天就传出消息,说我撺掇老魏收编别人队伍,“ 挖墙脚”。打这儿往后,尿尿都不敢再冲着海外民运大联合的方向。也许,流亡政治组织远离选民与政敌,自有其难逃之劫数。其祸福兴衰,非人力所能把握。

我确实也不懂政治,也就不在老魏跟前“参政议政”了。

说是酒肉朋友,民运的事情,短不了还要瞎操心。有一天也是在我家喝酒,怎么就说起了《大参考》,为李洪宽抱屈。通过互联网向国内群发新闻,那是一项创举。苦心经营多年,《大参考》终于发展成海内外首屈一指的拥有数百万国内电邮信箱的网刊。可李洪宽既无收入,亦无捐助,混得连饭钱都成了问题。老魏问怎么办,我说帮他找点钱。赶紧一个电话把李洪宽叫来,叫他们直接谈。令人感动的是,老魏竟立马掏出支票本,从自己私人账户里开出了好几千。行,出手阔绰,有点大款儿气派!

(那是他们第一面,后来他俩挺走近。老魏网上买旧货是一绝,略施小技,给李洪宽在华盛顿495环线上买了一处房,单栋独立房,几万块钱,还带着一片小树林,说出来没人信。冬天太冷,李洪宽想烧老宅里的壁炉,提了把油锯去锯树枝。树枝掉下来砸到他腿,不料他腿不经砸,一砸就断。这是后话,属于另一个故事。上帝是公平的,总卖给老魏些便宜得出格的二手货。比如:拖船的小卡车1000块,平底船加小拖车加船用外挂电动引擎统共270块—— 基本上都等于白送——除了枪,全套狩猎装备不过1000多美刀。不过也有朋友不屑,说老魏那院子,整个一垃圾场!)

12

人们都说老魏盛钱,那是合理推测。可我知道老魏那点钱纯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过是仰慕者所捐赠。时过境迁,等红地毯没人铺了,金钥匙没人送了,银两终会断了来源的。问老魏有何长远打算,别坐吃山空,玩车到山前自有路那一套。他总是嘿嘿一乐,一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架势。一次在华盛顿的中国城吃饭,好像是最大的一家餐馆,听说是魏大英雄光临,老闆赶紧出来寒暄合影,聊表敬意。记不清这话头是怎么提起的了,反正结果是老闆愿意免费给老魏办筹款餐会,上下二层楼,席开五十桌,筹来的钱全是老魏的,只要能请动一两位参议员赏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督着老魏立即和老闆敲定。老魏还算积极,叫秘书和那位热心的老闆交换了联络方式。一出餐馆,我就开始给他算账:以这次餐会积累经验,拉起一个班子来,然后在美国的纽约、费城、波士顿、洛杉矶、旧金山、芝加哥、亚特兰大等特大城市举办讲演筹款餐会。再往后,移师欧洲,伦敦、巴黎、柏林、罗马、斯德哥尔摩、马德里什么的。一大圈转下来,不光宣扬了自由民主理念,还能攒他百八十万美元,活着有口饭,死了有棺材。秘书大卫是个白人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瘦高条,办事沉稳负责,一口流利中文。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三人边走边聊,越聊越起劲。后来醒过劲儿来,才发觉我和大卫是真上心,老魏是虚应承。果不其然,这么好的一件事,白捡银子的好事,让他一个“忙”字就又拖黄了。忙什么呢?搞外交,满世界围追堵截老共!

多年后追忆往事,我才渐渐明白:老魏不是温顺的耕牛,是条桀骜不驯的斗牛,见不得谁晃悠红斗蓬。常言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老魏遭受的谩骂诽谤与他的全球性声誉是成正比的。老共的攻击不算,就连华尔街的大老闆们也瞧他不顺眼,特地在《华尔街日报》上整了篇纪实文学,真真假假连损带挖苦,无非是“浅薄”“粗鲁”、“自命不凡”“四面树敌”之属,让老魏臭了回大街。这一枪是从背后杀过来的,老魏照样得扛住,谁叫他是一条斗牛呢?他是一条浑身扎满短矛,血流如注的牛。每一剑都激起雷鸣般的喝彩,每一支短矛把儿上都扎着神采飞扬的小旗儿……对于种种造谣诽谤流言蜚语,老魏从不辩解,这就令人肃然起敬了。再一想,恐怕也不都是什么胸襟辽阔吧,这小子忒忙,实在是顾不上。

我见识过西班牙式斗牛,不在西班牙在墨西哥。仅此一次,发誓再不入斗牛场。我全部心灵与感情,都站在牛的一边。那是一种不计成败生死的英雄式的投入。宁死不屈,每一条筋肉每一滴血液,都渴望着搏斗!

13

最大的一笔钱是美国国会已经拨下来的200万美元,老魏一怒之下声明放弃。

过程漫长,记忆模糊了。大致情况是,美国国会拨给中国海外民运一笔捐助款共200万。据我理解,是头一年200万,视使用情形(是否账目清楚,卓有成效)再行增减。当时,有十几位著名流亡人士集体出面,我也躬逢其盛,在华盛顿民主基金会和议员办公室开过几次会,商讨接收资金的细节。官僚机构办事效率不高,但住在华盛顿,也能感觉到那笔巨款一步步朝你走过来的快意。半生坎坷告诉我:没吃进嘴里的不算,煮熟的鸭子也会飞。不出所料,这只美国鸭子渐渐……扇动了翅膀——

中转这笔资金的R基金会拟定了几项令中国流亡者甚为不快的条款:接受这笔资金的组织和个人不能公开评论美国对华政策,并且,这笔钱将由R基金会而不是由中国人组成的理事会来支配。事情吵到众议员南希。波罗希和福兰克。沃尔夫那里,我们获得原则性支持:此条文可以修改。看起来,事情有惊无险,前景光明。

忽一日,老魏告我说,R基金会具体主事者似乎并不打算修改。上门去问他,定下来的事怎么又变了?回答是:你理解错了,美国人的钱当然是美国人说了算。老魏说,国会法案里写得清清楚楚,钱全部是用来支持中国海外民运的,你们只是负责监督使用……吵到后来,老魏只好说,请你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中去掉。主事者笑眯眯地说;你不用,我们会给别人用。你不怕你的组织会越来越小吗?老魏心说,威胁我呢?也笑一笑答道:谁破坏中国民运我会记得他,你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人。我如果没事干了,就住到那个谁的州里去。两个人,相对笑笑就分手了。

我埋怨老魏太意气用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决裂。老魏说此公是克林顿“拉链门”的律师,也就是说,这意思是克林顿的。“——拿200万来封我的口。这钱,我真不打算要了。”道理上,我当然支持老魏。我从来认为接受捐助不能有丝毫附加政治条件,尽管我不甚赞同他对美国政府的过于激烈的批评。但200万两银子是多了点,就没有一个转圈的法子吗?再说了,我们的对手不是克林顿而是中共呀!“你们接着要吧,”老魏最后说,“不过,这钱是顶着我的名字下来的,我一退出,希望就不大了。”

老魏是个不听劝的,没过几天还发表了一个正式声明。搬了几回家,杂七杂八纸张扔得差不多了,可这份字迹已然淡去的传真居然还安稳地在文件夹里躺着:

“声明我本人不适合在一个外国政治机构的领导下工作,因此我不准备参加R基金会组织的29日的会议。

“同时,我也不准备参加这个项目的其他工作和活动。

“我十分感谢沃尔夫众议员,波罗茜众议员,凯瑞肯尼迪女士,对中国民主运动所给予的帮助。”

三句话,一句一个自然段。中英文两式。然后是签名:魏京生。2000年1月24日。

我还记得当时站在传真机旁的那种极其复杂的心情。完了,心里咯噔一下,这200万两银子算完了。200万那,能做多少事呀,都完了!国内愤青一直认定海外民运拿了美国多少钱,百般辱骂。事实恰恰相反:美国政府“支持中国民主化”的钱,老共民运两家都在拿。不过老共(搞民主实验)拿走的是大头,不是西瓜也是香瓜,民运这头嘛,也就是捡了颗芝麻。200万可不是芝麻,至少算个山药旦,太不易啦!虽然我不认同机会主义,可如此干脆明确地拒绝,就把后路也绝了。果然,中国流亡民主运动获得大笔资助的机会,仅此一次,如闪电照亮夜路,转瞬即逝。当时的感受甚为复杂。从事实判断上,我不认为那是一笔“封口费”,至少证据不足,老魏是不是过度防卫了?但懊恼惋惜之外,忠诚,老魏对祖国的不二忠诚令人肃然起敬。说破了大天,不过是一被驱逐的囚犯吧,别不把自己当外人!我深知,那忠诚绝非权位与金钱的交换,而源自内心,赤子之心,源自生死不渝的祖国之爱。

后来,在是否延续对中国最惠国待遇的国会大辩论中,老魏奔走游说,兴风作浪,整得克林顿焦头烂额,勉强过关。再往后,在一次颇具台独色彩的世界大会上,传出克林顿将以30万美元出场费发表演讲,老魏公开发表言论,告诫这位卸职总统哪些话不能讲,结果克林顿猛讲环境保护,使会众大失所望。美国政府的对华政策是肯定不能让我们这些中国流亡者满意的。克林顿也是主事之后软化了,上台那阵儿不还疾言厉色地要收拾“从巴格达到北京的独裁者”吗?美国政治家眼里不光有中国。作为事实上的世界领袖,美国有需要自己认真对付的大棋局。多年前,克林顿跟老魏在白宫握手言欢时,除了夸奖他大牢蹲得好,书写得也不赖,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对于民主自由的追求上,我们是一致的,不过是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

他们都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也许老魏演得更好,也许。

14

老魏的农庄终于不可挽回地荒芜了。

有土地、阳光、籽种、雨水、拖拉机、汽油,就是没有人。

若问:忙什么呢?老魏就呵呵一乐,答曰:忙什么,跑外交呗!

年复一年的荒芜叫人心疼起那地土,邻居就瞅准夜里亮灯的日子过来聊天,顺便租走六十亩地种麦子。“象征性地租,说好每年交800,从来没交过。”老魏两手一摊,“地闲着也是闲着,是不是?地租我也不打算要了,让他给我的地都上一遍鸡粪。——这儿的养鸡场太多,政府把鸡粪都发酵好了,鼓励大家去拉……”就这样,跑外交跑外交一不小心就跑成了老地主。

早几年,一说起老魏“跑外交”,民运圈子里的人就好笑:蚂蚁戴谷壳——充什么大头!我也纳闷儿:既无政府,(哪怕是流亡政府呢,)又无授权,跑哪门子外交呢?常言道,弱国无外交。老魏背后,是连个弱国也没有呀!

老魏是头犟牛,不跟你讲道理,只管拎着旅行包满世界跑。十年下来,轮到看他笑话的人发傻了。七大洲除了南极洲非洲,四大洋除了北冰洋,竟已然没有老魏足迹不到之处。哪里愿意倾听中国人的当代苦难,哪里能够和中共打上交手战,哪里必然有他不知疲倦的身影。英国、德国、法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意大利、瑞典、挪威等与中共有密切外交关系的国家,更是跑得飞土扬尘,光加拿大就跑了几十趟。在美国,他的办公室就安在国会紧背后,步行五分钟,一蹁腿儿就可以去跟绥靖派们吵架。还有个日内瓦,联合国在那里常设世界人权会议,每年投票表决,看要不要发表个谴责中国人权状况的决议案。于是乎,每年中共都要派一二百人去招呼,老魏也要带几十号人去打擂台。那真是嘉年华会,热闹非凡。有时候来不及办签证了,一彪人马就从乡间小道偷越国境。听到这种事,我心里总是不踏实,问老魏说,怎么就抓不住你们呢!他又是大大咧咧一乐,说,嗨,没那么严重!到边境找家小馆子吃个饭,问问老闆就清楚了。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走太小的路,要走那种几天才有人去巡视一回的边境检查站……

依我观察,老魏跑外交的工作量和成就,超过了一个大国的外交部长。

15

勃朗峰的雪顶在湛蓝的天幕下闪烁。

一位瑞士政治家请魏京生喝咖啡。一艘艘挂着彩帆的游艇漫游在风平浪静的莱蒙湖上。政治家举起手臂,往新城区方向一划:看见那一片片沿湖的别墅了吧?——最好的位置,最豪华的建筑,都是你们中国人买下的。

魏京生捏出一支三五牌英国香烟,掏出打火机,用火舌燎了下烟嘴,点燃,然后问了一句话:将来,中国民主化之后,我们能追回这些赃款吗?

沉默片刻,政治家微笑着说,一般而言是很困难的,有一些法律上的障碍。但是……中国,太大了,如果中共政府出面,那就又当别论了……

鲜花盛开的日内瓦。阳光如金币闪亮的日内瓦。

16

法国真是个奇妙的国家:身为西方民主阵营主要成员,却与中共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专制政权保持着“传统的友好关系”。中共建政后,最早给予外交承认的是法国吧?六四屠杀后,恰逢法国大革命200周年庆典,巴黎人激动万分,让中国流亡者组成的自行车方阵走到游行队伍的最前列。不旋踵,法国又跟在日本后面,悄悄解除国际制裁,跟中共握手言和。这点世故短视,让中共瞧了个透,就把法国压扁压成了分化欧洲牵制美国的一张“牌”。这次法国大选期间,一看见萨尔科齐要上,老共便四下散布“萨尔科齐不是布什的‘哈巴狗’”,开始给人家上眼药。在新总统访问北京期间,小胡玩了个大手笔,騰家伙砸给法国人300亿美元的飞机核电站订单。萨尔科齐乐疯了,春风得意地跑回去当说客,劝诱欧盟不要再数落中国的人权。老魏就到欧洲议会去煽惑,说他萨尔科齐拿回来的不就是300亿订单吗,每年欧盟对中国贸易有2000亿逆差,说出大天去,这才是七分之一——那剩下的七分之六呢,人家老共打算给你们各位吗?再说了,造成逆差的另一個原因,不就是中共敲骨吸髓的奴工劳动吗?谁说中国的人权与欧洲的经济无关呢?萨尔科齐他敢说吗?300亿订单,尊敬的总统先生,这不是出卖中国人民和欧洲人民的利益吗?——在老魏的大力配合下,小胡分化欧盟的外交谋略奏效了:萨尔科齐露骨的自私,引发了其他国家的愤慨,法国把自己从欧盟国家里孤立出来。

萨尔科齐挺不住了,让法国驻华盛顿大使赶紧找老魏说合。

那是一场正式会谈。老魏和他的秘书长黄慈萍被请到大使馆,大使先生就前些时候的某些误会进行了解释,并翻过来掉过去地说,萨尔科奇总统丝毫也没有改变法国人权立国的立场。老魏不置可否,亦答之以外交辞令:感谢大使先生带来的重要信息。接下来,“双方就中、美、俄、欧的四方关系,和中国的人权状况进行了深入的交谈。大使先生在送客人到门外时,还特意祝客人们中国新年愉快。”很好,周到礼貌,跟真的一样。一位流亡政治家对一位大国总统。外交史上的奇迹!

他实在是把那些垂涎中共高额订单的西方政治家和大财团整怕了。

17

“一个人的外交部”——这是法国人对老魏的评价。

老魏不过是条光棍,一堂堂大国政府咋会买他的账?

这里面有个叫老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秘密。

海外有句名言,叫“得到了天空,失去了大地”,说的是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流亡者。但老魏不然,他得到了天空,也得到了大地。这大地就是坚持人权普世价值的各国人民。他的外交,往往越过政府而直接与百姓结盟。百姓喜欢老魏,政府不敢得罪百姓,也就不敢得罪老魏了。

有一回老魏去加拿大,第一站是卡尔加利。此地有向贵宾赠送白色牛仔帽的传统。老魏如约抵达赠送仪式现场,才知道白帽子被风吹走了。去年这一天,江泽民在这儿得到一顶白牛仔帽,如若老魏再得到一顶,老江还不得一口气背过去?老共紧急施压,市长大人掂量一番,只好委屈老魏了。老魏也给他加加压,就公开发表言论,说给不给一顶白牛仔帽他不在乎,但市政府屈从於中共压力,对于卡尔加利爱好自由人权的市民,却是一个“极大的侮辱”。立竿见影。当日下午,在老魏演讲现场,卡尔加利太阳报便代表读者和市民向他赠送了一顶白牛仔帽。老魏抚摸着雪白的牛仔帽,笑呵呵地说:这顶白牛仔帽比市长的那顶更加珍贵!消息传开,市长赶紧解释,说先前他送过老魏一顶白帽子,虽然不在卡尔加利。省长颇不以为然,说白色牛仔帽一顶不过八十五块钱,你再送一顶不就免了这么多口舌吗?(结果卡尔加利市长立马又送了一顶白帽子。)省长大人还说,老魏划没划拉上一顶白牛仔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跟所有的加拿大人都喜欢老魏。

(有一回老魏喝高了,如孩童般腼腆一笑,“老百姓喜欢我……”他放低声音,神秘地说,“老百姓不讲道理……”我明白这是在说他受到的种种诋毁与曲解,那些似是而非的弯弯绕。蓦然记起他拒绝200万美元时那句话——“谁破坏中国民运我会记得他,你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人。我如果没事干了,就住到那个谁的州里去。” ——原先还纳闷儿:住到谁的州里去算是什么威胁呢?这阵儿明白了:老魏住在那位“谁”的州里,那位“谁”的仕途就算歇菜了。)

接下来的一天,在加拿大爱德蒙市联合国人权宣言发表五十周年纪念大会上,老魏阐述了他的人权思想:“人权是没有国界的……要关心人权,就要关心全人类范围内的人权;而不仅仅只是局限在某一个地区,或某一个特殊领域的人权。因为,事实上,任何一个地区,或一部分人的权力都是全人类人权的一部分,彼此不可割裂……”全场起立,掌声经久不息。

掌声中,我眼前浮起一个漫画形象:一位笑呵呵的戴着白色牛仔帽的……牛!

18

除了白色牛仔帽,老魏接受的赠品还真不老少。除了一堆镜框奖牌,还有些金苹果、银碗、金钥匙之类的玩意儿。金苹果是镀金,不值钱。但几把金钥匙中,至少有一把是真家伙。眼下这个时代不好玩,没有城墙城门吊桥了。退回到古代,老魏骑上一匹瘦马,披甲持矛,再带上粉丝桑丘,马鞍上挂串儿金钥匙,不拘走到哪座城堡,开门就进,岂不酷毙!

金钥匙所打开的,是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鲜活强烈,充满激情、理想、活力、诡诈、惊险、挑战、成败、荣誉……金钥匙所打不开的,是仅供老魏一人消遣的另一个世界——从机场出来,取出寄存的银灰色福特吉普,驱车回家。无论是从里根机场、杜勒斯机场还是BW机场出来,最后都要走50号公路。深夜的东部平原上,一座又一座城镇旋移到车后。夜漆黑而美丽。高速公路两边,不时会闪出一座哥特式小教堂被灯光照亮的尖顶。车右是坐落在海岬边上的历史名城阿那不勒斯,还有与西点军校齐名的海军学院。然后驶上夜风激荡的切萨皮克海湾大桥,横跨11公里的美国第三大桥,如两道登天长虹,彻夜灯火辉煌。下桥,公路折向南方,再见灯火,就是小城伊斯顿了。如果超市尚未打烊,便稍事逗留,买上些面包香肠蔬菜。倘若碰上那种根部彭起宛若洋葱的大葱(bulb onion),定然一气买上五六捆。心说,这是中国西部干旱地区的大葱,塘格木的大葱。接下来,又是车灯刺不透的暗夜,一望无际的半岛平原上灯火稀疏。洪荒般的寂寥中,唯听得车轮沙沙作响。换过几条乡村小路,在一个外人极易忽略的私家车道减速右拐,到家了!

关掉引擎,大灯骤然熄灭。清冷的月光泻满田野,如梦似水。推开车门,踏进久无人迹的静寂。被惊动的野鸟在车道边柏树上不安地轻声啁啾。拂开黏稠荒芜的空气,如涉水般走进后院。低矮的木阳台,有五步木阶。第二步木阶边上,依旧蹲着那个干铁活儿时要用的锈迹斑斑的大铁砧。门边放着一邮政纸盒,踢踢挺沉,不是书,那就是网上邮购的子弹了。掏出钥匙,摸索着插进锁孔,顺时针方向拧动,门开了……一股老屋的霉气扑面而来……猫轻叫着在脚边激动地摩蹭(另一只猫不堪寂寞,在一个风雪之夜愤而出走,一去不返)……撂下沉甸甸的旅行包,拽上门,巴黎伦敦日内瓦悉尼的鲜花与掌声顿时关在门外……真是静极了,落针可闻……点一支烟吧,膝上是依恋的老灰猫,眼前是满地木丝——桌腿已经被百无聊赖的老灰猫抓得越来越细了……疲惫一笑,就想起在塘格木养的兔子,劳改兔,也跟桌椅腿过不去,啃得稀烂……圆餐桌上,有两盘剩菜,都干得结痂了……

烧上一壶水,再点上一支烟吧……

望着袅袅上升的烟气,忽然想起了一个以烟为食的人,文革同龄人郭路生。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当年所写的诗句:“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那时候,郭的诗大家都抄来抄去,除了这首《相信未来》,还有《鱼群三部曲》、《烟》、《酒》什么的。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再往下是什么呢?妈的,记不起了!好快,说话就……整整40年过去了……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脊骨怎么啦?

怎么记不起来了?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19

碟子归碟子碗归碗。

无论老魏如何有骨头,有多少长处,令人敬佩,他那股子狂劲儿总是令人心怀疑虑的。

往好了说,那叫政治家的气度,英雄豪气。往坏了说,就叫自负狂妄。让我说,两种说法都有道理,真令人莫衷一是。政治家,和常人总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同吧?有哪一位在竞选时候谦虚一番,说选总统还是自家的对手好呢?凭什么老魏就得说自己既不如曼德拉,更不如哈维尔呢?政治这套游戏,既有其戕害人性的一面,却也有其不得已的一面。在狱中书信集里,老魏对英雄之美誉有如下文字:“我丝毫也没有为此而陶醉的感觉。我只觉得这是一杯催我性命的毒酒。”清醒至极矣!海外民运,在中国历史上有两次。这一次是八九后,上一次是辛亥前。有孙中山者更加狂妄,时人鄙称“孙大炮”,居然要革命同志签字画押对他个人效忠。直至身居海外,加之历练渐多,我才悟出那是一种流亡运动之无奈:远离社稷百姓,失去监督制衡,权争必然失范;不看住领袖的最高权位,斗来斗去,只有从分裂走向瓦解。不理解此一隐衷,便不能理解孙中山:那位在海外就大搞个人效忠的“孙大炮”,为何当上总统又拱手相让且安安心心去修铁路呢?

一般认为,老魏出身干部家庭,西谚云“含着银羹匙出生”,那股子狂劲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官宦子弟对政治权力确实有一种格外的敏感和热情,所谓“门里出身,自带三分”。这说对了一小半。让我说,让我用小说家研究人物的看家本事来分析,这毛病活活是让老邓给整出来的。

此话怎讲?

既然小魏掳了老邓的龙须,老邓就真拿他当了对手。一个大国元首,就跟一个年轻电工执上了气。这小电工也不含糊,从民主墙到监狱到流放地,也始终是以老邓为对手。谁都不服谁,这就多少有那么点棋逢对手的意思了。如此十多年斗下来,小魏成了老魏,政治地位也有了很大提高,居然成了老邓的棋友。老魏知道邓小平不算心胸开阔的君王,睚眦必报,也就真打算拿这条命跟他死磕一回。那是民主墙被镇压之前,估摸老邓要下手了,就跟一起刷大字报的弟兄们说,赶紧逃命去,抓住了就往我身上推,左不过一死,大家伙儿甭都陪着!后来,法官一宣判“有期徒刑十五年”,他身子一晃,旁边的两位小法警赶紧扶住,冲他耳边小声喊:老魏,镇静点!他说什么?怎没判死刑,我是乐晕了!魏京生在他那张要命的大字报里反复论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邓小平要搞“毛泽东式的独裁”。这句话,对那些刚从老毛监狱里出来的中央大员,不能不激起一点亲切回忆与心灵震撼。另外,老邓的交椅尚未坐热,既不敢乾纲独断,也不愿坐实了小电工的指控,去挣一个万世之骂名。这叫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吧?否则,老邓早拿他祭“改革开放”的大旗了。这算是赢了一局吧?小命保住了!

老邓当然明白有人不想让小魏死,但他也不打算让小魏活,先关照蹲了八个月死牢,然后又不避嫌地亲笔写了条批示:魏京生等政治犯的待遇不得超过其他刑事犯。谁还不明白呀,“等政治犯”是陪绑,魏京生才是他惦记的老朋友。谈“待遇”也是假,是暗示下面他不喜欢看见魏京生总活着。其时,老魏已经患上冠心病、高血压,牙齿也开始脱落。——老邓扳回一局。

接下来,这层意思就更明显了:老邓还想让小魏挪挪窝儿,特意指示要去“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地方。冠心病再加上海拔三千米,约等于死。青海省塘格木,海拔三千多米,符合了老邓的御批。青海劳改局来接他的几个头儿,一边爬高一边瞅他脸色。日月山隘口,海拔三千五百米,停下车来叫他走一走,看有没有高原反应,生怕他冠心病突发死半道上。那条路我走过,那个隘口古称赤岭,有一幢碑,刻着“日月山”,“海拔三千五百多米”等等。我走了几步,飘的,飘飘欲仙的境界。车上还躺着一个同行者,著名小说家D,身躯魁梧,面色青紫,吸着氧,奄奄一息。却不料魏京生属于那种极为少见的天生没高原反应的人,上了世界屋脊,也就是心脏多跳了几下。这就叫老邓若有所失了。自然塘格木也不是好去处,青海人提起那地方就心里犯哆嗦。——这一局,就算是打了个平手吧。

沾了魏京生案的人大概都明白老邓那点心事吧?同案犯刘青关在陕西,和塘格木隔得好几千里地,还有狱警对他说:知道吗?魏京生巳经报废了,他的精神和健康全垮了,牙也脱落了。老邓发话了:此人不能死,是活教材,送回北京治疗。——从见不得他活着到舍不得他死,其间有一种微妙的转变。所谓不打不成交,两人真成知己了。

20

遥远的塘格木,漫长的塘格木……

塘格木的日月星辰在高原沙漠上寂静地旋转……

五年后,魏京生移囚渤海边上的唐山南堡。离别的日子,大家的眼圈都红了,从管教干部到魏京生。紧紧地长久地握手,互道珍重。这位重刑犯善良的天性和博大胸襟,化解了敌意与暴戾。魏京生真诚致谢,感激他们所给予的力所能及的关照。静默中有人哽咽了……

永别了,塘格木!

此生还能重返吗?

21

除了打草养兔子,老魏就和老邓写信聊天。相知既久,不免时有微词。有封信谈到两人的身后名,相当透彻:“……看看彭德怀、刘少奇、布哈林等人的事情吧,整人手段远比你高明的斯大林、毛泽东,也不能让这些人盖棺论定,也没能从斯、毛的臭名上抹掉那一笔。你即使把我送进棺材,你想你能抹掉这一笔帐吗?何况我既没像刘少奇、布哈林那样‘认罪’,也没有像他们那样被当时的多数人认为有罪。”

看这封信,脊梁上是要出汗的。

高山流水呀,钟子期与俞伯牙再世也不过尔尔矣。

89 年六四屠杀后,老魏又写了封给老邓的信,更是把这层关系点透了:“成功地用一场军事政变对付了一帮手无寸铁又没有什么政治经验的学生和市民之后,感觉如何?……我早看出你是干这种蠢事的傻瓜;正如你早看出我是那种会顽固到底并引颈受戮的傻瓜一样,咱们彼此的相知,恐怕超出所有人的想像之外。只不过咱们属于那种彼此厌恶的知己,这也超出了人们的想像。真是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居然有咱们这样一对鸟,够第九大奇迹了。”

在大开杀戒之后,用这种口气和暴君说话,那是准备好不要脑袋的。一招一式,他不能被老邓磨垮,而要在精神上压倒对方。

想到这一层,才算多少明白点老魏那不可理喻的放诞狂妄了——能不狂妄点吗?——把脑袋剁下来押在棋盘上的赌徒,鲜血凝成的友谊,刑场上的婚礼,血染的风采。

——心理症状。对某种价值的无限痴迷。自由妄想狂。

当然啦,我完全理解,1979、1989都已经成为上一个地质时期的遥远的地层,成为当下这个“千年盛世”的史前期。在纸醉金迷的沙龙里,优雅的淑女绅士们即便偶尔提及魏京生这个名字,如果没有嘲弄和轻蔑,也无非是某种佐酒的谈资。他们会操着相当时尚的口吻说,嗨,资深革命家,怎么还没下岗?都什么时候了……别活得像一句笑话……何苦呢!然后再满心人道关怀地微笑着说:这辈子只活一次,干嘛总跟自己过不去?有病,都有病……

确实如此。

我也疑心那些认死理的,为了一句话而舍生赴死的人可能都有病,超级迷狂。一次,老魏回忆起在法庭上豁出一死要放开了讲话的那种感受,他说,在那种把生命放到一旁的时刻,心里顿时冒出“大义凛然”这个词儿。凛然,就是一种冷飕飕的感觉。——我想,经历过这种“冷飕飕”的人堪称人杰。他们已然将生命淬炼为一种纯粹的出离生死的自由的灵魂。

22

但我仍然无法认同自负狂傲。

近年来,北明跟我谈起老魏,总要念叨一句:可是变多了!老魏这个人,善良、仁慈、仗义,还没有城府,雨雪风霜都写在脸上,可爱。过去的那点自负,可是消磨得差不多了!

艰难的流亡生涯,如风如雨如石如锉,一点点打磨着他其来有自的骄傲。

人为何不能狂傲而要谦卑呢?我从未深思,只是感觉应当如此。

古人云,满招损,谦受益。说的无非是功利,人生谋略。不足为凭。

那末,否定狂傲而肯定谦卑,是因了人之有限吗?

似是,而非。——谦卑之最高典范耶稣并非常人而是全能至尊的神子。很多人没有留意这个细节:当耶稣以以色列王之尊光荣进入耶路撒冷时,他的坐骑不是高头大马,而是一匹象征谦卑和平的无鞍的毛驴。还有,上十字架前最后的时光,他特意亲自给所有的门徒一一洗脚。是否可以这样说:耶稣以强烈的不合身份的行为,启示了谦卑之善最深邃的来源是……爱。

如此,谦卑便不再是计算精到的生存策略,也不再是通过经典和榜样传承下来的道德信条,而沉潜为一种内在的自然需要。只要爱之源泉足够丰沛充满,人就会远离狂傲而从心中涌出温柔谦卑的微笑。

我们是吃狼奶长大的一代。不仅如此,我们还是跟狼搏杀的一代。我们与狼难分难解,总有些地方血脉相通。也许,我们需要不断回到某些爱的原点,去重温青年时代的感动。我猜想,四十二年前发生在河西走廊某小火车站的一幕,正是一个爱的启蒙点。我猜想,当那位全身赤裸长发及胸的豆蔻少女,向那些天之骄子——不可一世的串联红卫兵伸出乞讨之手时,某些东西便开始在青年魏京生心里破碎,而一种难以言叙的爱开始潜滋暗长。让我们不断回到1966年秋天的河西走廊,回到那个震撼心灵的场景。这样,爱与悲悯就会永不枯竭。这样,我们就可以侧骑毛驴进入耶路撒冷,并欣然给那些最贫最贱最受凌辱的人倒水洗脚。

开启心灵之门的金钥匙是爱,而不是道德更不是政治。

该打的仗还要打,只是要尽可能守护住我们的心。

我相信灵魂不死,相信有最后的审判。

(那些在死亡面前大义凛然的人有谁不相信呢?)

总不能背过身去,请上帝只看脊梁。

要捧出一颗心。

我们内心深处的黑夜,在上帝面前有如白昼一样明朗。

23

冬天的德拉瓦半岛,景色单调而萧瑟。大片大片的田野,匍伏着尚未返青的麦苗。在野鸭狩猎季节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行四人去海边打猎。(汽油引擎出了故障,)电动马达推进的平底船在海边的芦苇荡里无声地漂行。头顶是低矮灰色的云层,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枯黄的苇子。想起了白洋淀的芦苇,就兀自念叨说,那是什么劲头呀,手指头粗细,足有一房高!

你说什么?寒冽的若有若无的晨风中,老魏夹着双筒猎枪,袖着手,两眼梭巡着前方的水域。俄顷,他也念叨一句:地老荒着也不是个事儿,是不是?种一片果树怎么样?西岸的老M说,要弄一果园,他就帮我把树苗子选好,开车送过来……

我热烈赞同。果树不是黄瓜豆角西红柿,不需要天天侍弄。你跑你的外交,人家自个儿还不会长了不成?美国的桃子不好吃,一定要有中国的水蜜桃,还有酥梨……

等开春吧。老魏点上一支烟,哆嗦着说:看看吧,就这个春天吧。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计划:在老魏“一枪打不出地界”的土地上加盖几栋小木房,不就是大家梦想多年的“作家村”了吗?鸡犬之声相闻,流散天涯的墨客,也就去了几分无言的孤寂。只是落实起来尚有些难处。这下好了,海边的豪宅,再加上几十亩地果园,不也是天上人间了吗!开花结果,谈诗论政,热热闹闹的,鬼宅的凄清就淡去了。等果树长起来,隔三岔五的都来这儿喝酒,就咱老哥儿几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其实种树也不难,招呼一帮弟兄,干两天不就齐了?插队那阵儿,我栽过半片山呢!

24

华盛顿街头,报春花开了。

阳光和煦,林肯纪念堂高大的白云石廊柱反射出温柔的白光。

在紧贴波多马克河的弯道上,一辆鲜红色的福特敞篷车一闪而过。驾车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春风掀起了她金色的长发……

25

春天到了,可老魏又没影儿了。

只好等秋天了。

我想,总有一天这果树能栽下去的。

有一天祖国召唤了,这就算我们对新大陆庇护之恩的象征性回报。

而在自由的曙光升起之前,我们就在这里相聚相守。

先人给我们留下四字箴言,一笔人世上最大的财富,叫做“守死善道”。

26

那一天,有鸽子从太平洋彼岸叼来一叶新绿的棕榈……

华盛顿附近的弟兄们就齐聚老魏的豪宅痛饮……

打开门后,第一件事,赶紧点上铁炉子,再从果园边上推来一车劈柴。然后做饭,把各种蔬菜肉类胡乱切开,一锅烩了,再开上几个罐头,开喝……

老魏、宾雁若望二兄、品潞老弟和我,照例是二锅头。其他各位:林昭、罗克罗文兄弟、慈萍、魏玲、北明、郎郎、洪宽什么的,一律是红葡萄酒……

举杯吧,为了中国,为了自由……

有人脸上泪光闪烁……

深悲极乐凝于一刻,豪华至极……

那是一个黑夜。那是一个黎明。那是一个人间的天堂……

通红的炉火,不时从风门缝隙间蹿出炉膛……

院子里,太平洋激荡的海风把花瓣扬起,漫天狂舞。那是盛开的苹果花、梨花、桃花,还有满院的郁金香、腊梅花、菊花、红石竹、牡丹、山丹丹、风信子……

海风呼啸,浪涛猛烈拍击崖岸……

浪沫如雨,一阵阵飞落在房顶和窗户上……

德拉瓦半岛隐隐震颤……

和着风浪的节律,海边的豪宅发出声声叹息……

2008年3月23日于华盛顿DC,时值复活节,报春花初放。

补记

新年甫过,在海外著名论坛《独立评论》上看到一篇网友C记叙魏京生在洛杉矶参与街头民运的网文。从大量跟帖来看,网友们感兴趣的细节,一是老魏知名度甚大,从餐馆到足浴店到街头,到处有人仰慕,甘当“粉丝”、“钢丝”,甚至有黑社会老大也称他为“五百年来京城第一条好汉”而五体投地。除此,网友C笔下老魏下饭馆买东西的种种细节也引起一番议论,说想不到老魏的生活如此简朴。这些事我见得多了,不足为奇,倒是C送老魏离去时那最后一瞥使我心若有所动:“……晚上十时许,我送魏京生先生赶飞机,目送魏京生先生孤独地一人走进机场候机厅,那个时候我非常的感动。或许是魏京生有些疲惫,身体也有些浮肿,长途的飞行也让他非常的疲惫。我看着他孤单地一人奔波于全球,心中不免有些惆怅,甚至眼泪就要流出来。”

忍不住就跟了个帖,说C写得很真实,应该上导读。老魏的日子岂止是简朴,有些是令人心酸的。却不料转眼间在我的跟帖下面又加了九枚帖。

一网友说,还能比在中国艰辛?在美国有身份,肯吃苦,日子不会艰辛。

另一位说:老魏坐牢的日子才叫简朴心酸。现在的日子怎么可以叫心酸呢?

第三枚跟帖最有意思:“本以为C玩他人易,懵郑义、胡平等明白人难,没想到郑义先生……”一串省略号,那是给我留了面子。

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之所谓“心酸”是指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背后。C写到他在洛杉矶机场孤独而疲惫地离去,我联想到的则是他从华盛顿机场出来,取出寄存的车,然后驱车近100英里赶回家的情景。

也是两鬓染霜,就到耳顺之年的人了。

撂下行囊,他还有力量再去抱几块柴生一炉火吗?

于是,便随手写了几句我所了解的老魏,千字之后,一个活生生的老魏居然从文字中浮现出来,憨憨地冲我傻笑。我缩回准备击键发帖的食指,静下心来,开始写网上风传已久的他在海边的豪宅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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